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她不禁思想起那位总与她端饭的林嫂模样。
　　扬子江上的雾气缭绕霏霏，浓厚得似是要抹去两岸的存在。即便是雾最薄处，也只隐约勾勒出些许轮廓。这光景透过玻璃窗，竟如同一副挂在舱室边的画作。
　　座于床边，临川执起钢笔，墨汁在信纸的空白处缓缓晕染开来。
　　江水拍着天、拍着地、拍着白雾，亦是拍着船舷，利落窸窣地回荡在她的世界中。
　　而她笔下的文章只从一词开始。
　　「漢口」
　　278.
　　汉口银行中。
　　“哎呀，客气什么！”张旭安依旧是那副满面笑容的模样，“有什么事要帮忙的来找我老张就是！”
　　待到对方挂断电话，他才起身踱步到格窗前，盯着楼下的街市出神。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边的包子铺升着蒸腾的热气……昨晚的事就仿佛一场梦境一般。
　　尤其是方才的那通电话：警备司令部已经确定党通局的彭学斌就是幕后黑手，所凭的证据竟是藏在真皮沙发夹层间的信件——彭学斌与那位自戕的警卫员的通信。
　　而汉口政府、警备司令部、军统对此调查结果均无异议。
　　“共匪”轻而易举地就被抓捕定性，仿佛仓库事件到此刻为止就已平息。
　　难道是无名同志提前就有打算？
　　是或不是……不禁眨了下眼，张旭安相信是。
　　事情这样就解决再好不过了。对自己、对思齐、对无名同志来说都是顶好的。
　　想到思齐，他伸手从荷包中摸出一条十字吊坠，这是她昨晚给他的。拇指轻抚了抚那十字架后，张旭安将吊坠拎在面前。
　　纯银的十字架在眼前摇晃，竟引着后方格窗上纵横交错的窗棱也变幻成了十字模样，洒进这道窗户的阴沉日光似乎因此净化得极为柔和。
　　「旭安，我们应该弥补已经犯下的错误……」
　　耳畔只能回响起这句话，张旭安已然沉浸于眼前的世界和那柔光之中。


第141章 279-280 暗房
　　279.
　　只是一堵墙之隔，一切的嘈杂吵闹都像是飘荡在另一个世界。
　　高宏拎着箱子拐进青天照相馆的暗房。
　　他干这行有几年功夫了，在被党吸纳之前他就曾在报社做过活。
　　按下暗房门口处的开关，红色的暗光立时在房间里涌动开来。
　　踏了进去，随后他取出那台福莱克斯相机，按部就班地处理好胶卷。在把胶片放置于放大机上后，他又将安全灯的开关合上。
　　极为短暂的白光闪过，在他眼前留下残影，暗红的安全灯才再次被打开。
　　与上一次不同，瓦数极低的灯泡闪了一下，散出的红光愈发昏暗，高宏的皮肤在如此的光线下只被映成了红色与黑色。
　　他轻车熟路地将相片纸放于显影液中，只是静静等待着。
　　相片纸仿佛包裹在血液中一般，显影液反射着红色暗光，未有丝毫波动。而今晨的景象则渐渐在这滩血液中浮现出来。
　　280.
　　最先显出的是两道人影。一人手执的香烟似是将将离开嘴边，金丝镜框后的双目随意望向镜头；一人夹着烟的手隐在袖中，只露出火星，他神色泰然，却又紧紧凝视着镜头。两人身上的驼绒大衣也缓缓露出原本的模样，虽看不出色彩，但也能大致分辨出其上的纹理。
　　长江横在二人身后，连绵不绝的江水掩在显影液中，也泛起了红色，犹如流淌着的陈旧血流，黏稠、迟缓、难以控制地向四方渗透。
　　已然烧残的宏文仓库、相纸边角处的客轮、云丝，都正在若隐若现。
　　高宏的目光不知何时被定住。他只盯着其中一道人影，双手撑住桌面。
　　这位“戴主任”。
　　今晨被叫去出趟生意本来就是在他预料之外，看到无名同志时更是难免紧张。他当时只当那“戴主任”是……
　　高宏的双手陡然锤了下桌。
　　桌体的震动使显影液震荡开来，而掩于其中的江水也似乎跟着激烈的向前涌动。
　　他当时怎么能没想到，这位“戴主任”就是那军统的刽子手戴鸿渐呢？
　　高宏紧握双拳，又一次猛地砸向桌子。安全灯的暗红灯光笼罩着他的双手，擦伤处渗出的鲜血被映成黑色。
　　他当时怎么能没想到，邱丽便是死在这位“戴主任”手中呢？
　　邱丽……邱丽！
　　合上双目，高宏在暗房仅有的过道上来回踱步。他步伐零碎，极不规律的脚步声徘徊在这仅有十平米的空间中。
　　自己怎么能……就这样放过党的仇人、放过杀害邱丽的凶手呢？
　　红色的暗光从头顶垂下，他的神色尽然淹没在黑暗之中。他继续徘徊着。
　　邱丽……邱丽。
　　忽地停下步子，高宏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所有存在都被罩在暗红之中。
　　他已经下了决意！
　　他抬起手，痴迷地看着映着暗淡红光的手背。
　　不…这并非是他自己的决意，而是党的旨意。
　　安全灯再次闪烁，高宏抬眼看向已然显好的相片纸。相片依旧躺在血液之中，而他的眼白亦被浸成红色。


第142章 281-282 电话
　　281.
　　南京方面的反应于晚八点整到达汉口。
　　党通局、军统、汉口政府和警备司令部先后收到一份内容相同的电报。其大抵内容无外乎整肃政局，只在末尾处提及南京方面派出的督巡组择日抵达汉口。
　　而警备司令部与党通局稍后又收到两封截然不同的电报：前者指示暂且延缓对彭学斌的审讯；后者则是一份委认书，只有简短四行。
　　「国民政府任职令
　　兹任李哲为汉口党员通讯局区长，
　　中央执行委员蒋经国书此令
　　国民政府主席 蒋中正」
　　戴鸿渐对这个消息丝毫不意外。若是三日前，这必然是他最为期望的一封电报之一。
　　但现在，他只是收起一切面上的神情，单单盯着手中的电报副本。搭于桌台之上的手无意识地敲动着，身后披着的依旧是那件驼绒大衣。
　　直至檀木桌上的电话响起。
　　电话那边的厚重男声不过是一声清嗓，便令戴鸿渐敲击台面的手指截然而止。
　　282.
　　“武昌的仓库是怎么回事。”
　　这通电话的到来是必然的。
　　说话之人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使戴鸿渐不得不反射性地挺直背部。
　　“报告将军，警备司令部已向南京汇报。”
　　“继续说。”
　　“彭学斌已被逮捕。”
　　“继续。”
　　“报告将军。目前暂且只有这个消息。”
　　戴鸿渐曲起手指。若按以往，电话会在如此一句话之后骤然中断。
　　“三天之后我会来汉口。”
　　电话那头只是不再言语，沉默数秒后方道：“你在汉口快三年，心里要有数。”
　　仿佛传来一声叹息，电话随后被挂断。
　　壁炉处的杂音随着火焰燃烧而愈发躁动，戴鸿渐的耳畔依旧响着听筒传出的底噪。
　　他一动未动地盯着燃着的壁炉，将话筒持于手中。火焰映在眼前的镜片上，亦是映在他的瞳仁里。
　　再次拨动话圈，戴鸿渐的目光始终未从这刺目的火光上移开。
　　“主任！”
　　“我说几桩事，你去安排。”
　　他缓缓地道，手指轻敲一下桌台：
　　“其一，盯紧京韵戏楼、陆家巷。尤其是陆家巷。”
　　陆家巷。自余准被射杀后，这条线索戴鸿渐从未忽视过。
　　“其二，派人跟着崔如山。”
　　即便彭学斌已被捕，汉口政局内恐怕也无任何一人打心底相信他就是罪魁祸首。而崔如山与警备司令部关系密切，又时常出入京韵戏楼。
　　“其三，布置好青天照相馆的房间。”
　　所谓房间，指的不过是临近目标的窃听室。
　　“其四…”
　　向后缓缓靠去，戴鸿渐的手指再次轻敲了下桌面：
　　“包下明晚的和平酒店。”
　　阿哲即将升任党通局的区长，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要庆祝一番。


第143章 283-284 升任
　　283.
　　宏文仓库这颗石子投进名为“汉口”的湖面，却未在廿三日溅起星点水花。直至廿四日的日光升起，张旭安一脚踏进和平酒店。
　　不自觉地压了压毡帽，他两手提满补品，于一张角落的桌旁落座。
　　早晨的酒店比夜半要冷清许多，将交了夜班的侍者在七点前后便陆续离开。
　　点上一瓶干邑，张旭安夹着烟，目光似是极为悠闲地飘荡在街道和酒店间。
　　他正在等那位青年侍者。
　　昨晚得知“李哲”升任区长的消息后他便彻底放下心来，看来彭学斌被捕确实是无名同志提前的打算。
　　既然如此，他正好处理处理余准先前的委托，那位陆家巷的李春兰。
　　毕竟…这何尝不是弥补错误的一种方式？
　　酒精醺得张旭安有些麻木，但手中的烟草又令他清醒无比。
　　已然过了半个钟头，那位顶靠得住的酒店侍者还未到班。
　　他伸手想再从荷包里续根烟，却又摸到那紧挨烟盒的十字吊坠。荷包里的手想要离开，又难以自禁地向它靠近。
　　从前夜开始，这白银的触感就已经和一众名姓连结在一起。只要张旭安一触即，便无法不去想起思齐、不去想起余准和荀芝苓……
　　“先生，请问您还需要什么么？”一位侍者近前问道。
　　“不。”张旭安半醉地模样笑道，“我什么都不需要。”
　　既然青年侍者今天不在，自己改日再来就是。
　　留下小费，他拎着两手的补品走出和平酒店，脚下却不知不觉向韵生路的方向迈去。
　　284.
　　福特车于党通局的门前停稳。
　　陈铎推开车门，起身之时衣领蹭上了些许车顶边缘处的灰尘。
　　“阿哲，午前可要记得去取照片。”
　　越过副驾驶的座位，戴鸿渐伸手拂去那灰尘，金丝眼镜映着的笑意分外柔和。
　　他凝视着李哲，接着又低沉轻笑道：“也不要忘了晚上的宴会，李区长。”
　　“定是不会忘的。”陈铎回笑道。
　　目送着福特车渐渐远去，他才转身踏进党通局的门。
　　“区长好。”
　　方行两步，便有人迎上前来招呼。
　　仅是一夜的时间，刚来汉口月余的李哲就俨然成了这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区长好。”
　　走到顶层的区长办公室前时，陈铎已经听过这第十声问好。推开眼前这道双开门，宴客外厅中的陈设雅致，孙庆祥正弯腰打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