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戴鸿渐笑着为陈铎掸了掸落在袖上的烟灰:
  “李先生方便么?”
  此时此刻,陈铎才明白这个“惊喜”安排的真正含义:今日请到此的高宏同志不过是个饵罢了。
  “如何不方便?” 他笑答道。
  272.
  离开江岸,陈铎到党通局时将过八点。
  尚未踏进这栋楼的大门,他便远远听见四处起伏的电话铃声。
  今日的党通局确实比以往繁忙了许多,就连只为“李哲”办事的孙庆祥都不见了踪影。
  “站长。”
  直至他将公文箱横在檀木桌之上,孙庆祥才现身。
  于桌前坐定,陈铎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彭区长现在在楼上么?”
  “区长还没来。”
  “来了立刻告诉我。”
  “是。”
  待得孙庆祥恭敬地退出门去,陈铎才合上双目。对他而言,这里比起汉口公馆竟要轻松得紧。但他的呼吸又不禁深重起来:
  从昨夜岸边的仓库,到夜半的诡谲梦境,再到今晨江边的相机,一切都在侵染着他所存在的这方空间。那场红火似乎已经燃尽四周的空气,令他已然无法喘息。
  陈铎十分清楚,方才戴鸿渐对于他的怀疑是毫不避讳的,高宏同志这个被放出的“饵”他亦是不得不咬。
  咬了饵,自己或许还能借力回归到这江水之中;但若是不咬这个饵……虽然双目紧闭,陈铎依旧能感受到飘荡于扬子江上的雾气,正和着风涌进窗户。
  李哲的这个身份从来都是保不住的。
  即便是戴鸿渐不怀疑于“李哲”,等到南京方面得知仓库一事后,蒋经国必定会与李哲进行直接联系,而两人又关系紧密……
  更何况,戴鸿渐怀疑的不仅是他陈铎,更有崔如山与高宏同志。
  咬了饵,至少能与高宏同志取得联系。而至于崔如山,他与警备司令部的关系过于密切……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陈铎的思绪,随后话筒中的这道低沉声音他再也熟悉不过。
  “警备司令部那边有好消息了,李站长。”
  几近是同一时刻,孙庆祥再度推开门,毕恭毕敬地道:“站长,区长出事了。”
  彭学斌出事了。


第138章 273-274 诡局
  273.
  出事了。他这个党通局的区长会出什么事?
  陈铎并未放下手中的电话筒,只是示意孙庆祥继续说。
  “司令部那边来了人,刚刚在外面把区长拦了下来。”
  “还在外面么。”
  “已经跟车走了。”孙庆祥低下眉来。
  警备司令部先行拿了彭学斌。
  如果不是有确凿的消息,没有人敢轻易动一个党通局的要员。
  陈铎双眉微皱,宏文仓库这件事的原委最为清楚的当属他自己。彭学斌与此事并无一丝关系。
  “看来李站长现在是知道了。”电话那边的戴鸿渐不禁笑道。
  “难不成……”陈铎一顿,看向孙庆祥。后者则是利落地退出门外。
  “难不成彭区长与昨夜之事有关?”陈铎的笑声清朗,“还得请戴主任披露披露内情。”
  内情……
  戴鸿渐坐于汉口公馆四层的书桌后,面上的笑意不断,手中恰恰把弄着的是一封信稿。
  274.
  这一封书信当真是来得巧。
  方才将把李哲送到党通局,徐正阳便送来了一封誊抄而来的信稿,而这信件的源头正好又是警备司令部——
  一位司令部警卫员的手笔。
  短短数百字,言辞犀利语气愤慨,一面言说对党国的忠心,一面直截了当地承认昨夜仓库一事是自己所为,但在末尾处却将矛头直指彭学斌——一切都是受他指使。
  文章戛然而止,并未道出其中的细节。
  而这位警卫员就自戕在这封绝笔信旁。
  “李站长怎么看?”
  寥寥数语述完内情,戴鸿渐挑眉笑问道。
  电话这头的陈铎只手把住话筒,他的动作微滞,但只是瞬间便又放松下来。
  “风。”
  “哦?”
  “风已经停了,苇杆枯的也已经落了。”陈铎的声音沉稳。
  这是那晚戴鸿渐在岸边苇丛中所说的话。
  彭学斌这事必有蹊跷,但对于戴鸿渐来说,党通局的彭区长顺势被拉下马,这不正是他所欲求的么。
  “看来这党通局的天也是要变了,李区长。”
  话筒那边传来轻笑声。
  “提前恭喜你,阿哲。”
  “鸿渐这就是在玩笑了。”陈铎言语间十分坦然。
  “彭学斌是共匪,这可不是玩笑。既然如此,阿哲你升任区长,就更非玩笑。”
  “玩笑”一词由着电话线传来,像是被模糊了一般,听着分外轻飘。而话语中的那声阿哲,竟还似是韵生路那夜情人间的呢喃。
  “那便借戴主任的吉言。”
  单手落下电话筒,陈铎心弦紧绷。
  汉口的情况远比他所认知的更为复杂,也真如戴鸿渐所说的那般:江风一动,苇丛便乱,遮掩住了藏匿者,亦遮住了丛外之景。
  至于戴鸿渐……
  陈铎再度紧闭双目。
  而自电话挂断的那刻起,坐于公馆中的戴鸿渐亦是不曾动作。他敛去笑意,目中只是倒映着被放下的黝黑话筒。


第139章 275-276 游子
  275.
  1947年十一月廿三日将过十点,两封电报从警备司令部发出。
  其一是通报昨夜宏文仓库被炸之事,其二则与那自戕于书信旁的警卫员有关,但那封书信的内容和其中提到的彭学斌却被暂且按下未表。
  而在电报发出的那一刻,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已经打开了客闸,正预备着于十点四十五分驶出江汉关旁的码头。
  彭洋已经等了近两个小时。眼前的这艘客轮竟有十数米之高,耳边江水拍打着船舷的声响是那样激烈。
  不知为何,她无法再向前迈出哪怕一步
  “小姐,该上船了。”身侧的林姨手中拎着两个箱子,提醒她道。
  “真的要走么……”
  似乎听见了什么,彭洋骤然回头。但身后却只有熙熙攘攘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老爷既然吩咐了,总归是有好处的。”看着彭洋似是在寻人的模样,林姨心领神会地笑道,“小姐,不出一个月您和那位戴公子定能再会!到时候您可以还可以讲些个在上海的见闻呢,还有……”
  周遭星星点点的离别声模糊了林姨的两句劝说,先前的那声若有若无呼唤也早已断了线索。
  彭洋的目光却依旧飘荡在人群之中。
  不间断的游子如浪潮一般向她涌来,淹没了她的来路。她感到那根连接了她与汉口十数年的脐带正在这浪潮中被无数人踩踏,岌岌可危。直至身后游人的轻轻一挤,将她推过客闸。
  登船的楼梯吱呀作响,江水从身下奔涌而过。跨上一级台阶,彭洋的目光始终未曾移开汉口这片土地。
  276.
  如同沙砾一般的人群流向客轮,堆满游子的登船梯竟伴着水流的涌动轻轻摇晃起来。
  一名青年男子怀中搂着正昏睡的女人登上甲板,四周并无一人在意。
  轻微晃动的体感搅扰了临川的梦境,她迷蒙的睁开双目,眼前只有甲板与不远处的江水。
  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自己正在从日本来中国的那艘轮渡上。直到她侧目望见那座江汉关。
  这里还是汉口。
  骤然弹出周身温热的怀抱,临川警觉地看向身侧的男人。
  男人当即后退一步,一副办公事的模样解释道:“小姐,是崔先生让我护送您离开汉口。”
  他复将手中的行李箱提了提:“这是您的行李。”
  “崔先生”这三字让临川的头有些隐痛,昨夜以来的事情渐渐在脑海中涌现。
  她本是满心期待着陈铎桑的消息,却不经意间听见了崔如山的父亲和那位林嫂的对话……
  「那个日本女人还在这里?最迟后天,就让她给我离开汉口!」
  这道吩咐让临川一夜未眠,她预想了许多打算,只待等到今天实现。
  但天刚刚见亮的时候,林嫂如同往常一般端进来一碗白粥。
  「临川小姐,您今天醒得可真早。」
  林嫂将粥碗放在桌前的模样历历在目。她并未看向临川,只是低着眉眼轻声说道:
  「一会儿小少爷就回来了,您先喝口粥吧……」
  随后林嫂便退出门去。
  临川只记得最后的图景:她拎起调羹,轻舀一勺送入口中……
  “崔先生?”临川看上去怯生生的,操着日式口音问道。
  护送她的男人并未回答。
  她望向来时的登船梯,最后一波游子涌了上来。临川骤然转身,却被男人挡在身前。
  “请跟我去客舱,临川小姐。”
  客轮的鸣笛号角一般地响起,水手们立时收回了抛下的船锚,离她十步之遥的梯口亦被缓缓关闭。


第140章 277-278 世界
  277.
  鸣笛低沉悠长,先一步穿入江上的白雾中。
  临川的目光越过男人,只是落在远移的江汉关上。
  “小姐,请。”
  似是没有听闻男人的再次要求,她抬步迈向甲板的边缘,那处竖有半米高的围栏。
  接连数步走到栏前,眼前的汉口却不曾放大一分。她又向船下眺去,前来送别的人们愈变愈小,向甲板投来的送别呼声却愈发地震耳。
  临川的灵魂被这阵声响牢牢缠住,并未留意到身旁早早站有一道身影。
  这道身影却是彭洋。她裹紧身上的淡紫洋装,思绪亦是流连于这江岸。
  不过十分钟,江汉关与码头便已缩得半只手便能将其遮住,而岸旁的人声也已被身后袭来的江雾吞没。
  “小姐,这上面风大。”林姨在一旁小心提醒着彭洋,“我们先进舱去吧。”
  身边人的离去并未影响临川。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又飘到江岸旁伫立的党员通讯局之上。
  潮冷的江风扫向她的面颊,江雾藏着水汽濡湿了她的眼角。
  “请带我去船舱吧。”仅仅凝视着党通局,临川柔和的声音饱含力量。
  男人松了一口气,当即走在前方引路。
  “有什么需要,小姐可以到隔壁找我。”
  放下行李箱,男人轻缓地带上舱门。
  临川将箱体放于床上,随后轻巧地拨开卡扣——为数不多的衣物被整齐地码好,最上方则盖有她这些天在崔家写作的手稿与一只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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