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突兀的一声枪响，扰断了陈铎的目光。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胸处不知何时被一支枪抵住，是一把毛瑟制式的手枪。而枪口抵住的那块布料已被血液浸润。
　　陡然睁开双目，或许是梦境的缘故，陈铎浑身是汗。他望向窗外，天依旧不曾见亮。
　　起身走出公馆三层的内室。盥洗室旁，厅内墙上所挂钟摆的时针将将走过五的刻度。
　　陈铎不禁又瞟见一旁的那把落雪刀。
　　此刻的公馆四层内，耳麦中传出刀出鞘的声响，将倚于书桌之后的戴鸿渐唤醒。


第134章 265-266 惊喜
　　265.
　　十一月廿三日，清晨
　　七点将过一刻，陈铎便换好衣裳，准备前往党通局。
　　自从昨夜梦醒，他就再也无法入睡。昨日武汉发生如此大事，今日各方面的反应至关紧要。而至于……
　　撇去浮念，陈铎取下挂在门侧的羊绒大衣与毡帽，随后推门而出。
　　陡一开门，门前的身影让他不禁一定：
　　戴鸿渐面带笑意，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亦是一身羊绒大衣的打扮，手中持着一顶毡帽。
　　“当真是巧，李先生。”随意戴上手中的毡帽，戴鸿渐轻声笑道，“我这正预备着敲门呢。”
　　陈铎轻车熟路地回笑寒暄：“鸿渐昨夜休息得如何？”
　　“极好。”如往常一般，戴鸿渐又靠近些许，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凝视着他，笑意柔和，“你呢？阿哲。”
　　“自然也是极好的。”
　　“看来宏文仓库的事倒是没有影响得了阿哲你。”
　　“看来仓库一事也没有影响得了鸿渐。”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更为轻松。
　　“仓库被炸自有他人在意。”满含笑意的声音在陈铎耳畔徘徊，“阿哲不如先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惊喜’一事，几日前便已约好了。”
　　266.
　　去旭安同志家赴宴的那晚，戴鸿渐就曾提及此事，再算上昨夜车中，现在已是第三次说到这所谓的惊喜。
　　微不可察的片刻犹豫过后，陈铎从容的声音亦是流连于两人之间：
　　“惊昨夜早已惊过了，好在今日还有鸿渐的‘喜’。”
　　于戴鸿渐身后踏出公馆，陈铎不动声色地将街景收于眼下。
　　街上行人匆匆，脚踏车叮铛作响，远处传来阵阵叫卖，黄包车驰过溅起些许水花，汽车向着前方挡住它的三两行人发出低嚎，一切皆如往常的模样。
　　天色只是将才大亮，昨夜的那烧不尽的火就仿佛不见了踪迹，唯有远处街角的报童怀中搂着一沓报纸。
　　“阿哲，请。”
　　眼前是一扇旋开的车门，正好挡住报童的身形，使得陈铎只能听见报童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
　　当他坐入车中，后面的字眼又被合上的车门牢牢挡住，只余下他与戴鸿渐二人的呼吸声响。
　　尚未发动的汽车里的空气更为寒冷刺骨，车窗也早已被染上了一层冰雾，只透过阴沉的日光。
　　余光望着身侧之人发动汽车，陈铎的思绪又移到“惊喜”之上。戴鸿渐所言的惊喜究竟是何物？
　　“那地方离这并不算远，阿哲几日前是去过的。”
　　似乎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心思，戴鸿渐轻声笑道。
　　车行至二十分钟，窗上的冰雾才渐渐消散，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
　　看不真切的江水笼于绵绵雾气之中，原本还算茂密的芦苇丛早已被江风压倒，只留下稀疏的几支苇杆，框住江上浮着的两艘油轮。再向江的对岸眺去，宏文仓库似乎早就陷入这白茫一片的江雾里。
　　待到车缓缓停稳，陈铎方注意到一旁站定的两道身影。
　　一道是军统新晋的徐正阳徐队长，而另一道则是青天照相馆的老板——高宏。


第135章 267-268 照相机
　　267.
　　车门一旋开，徐正阳便候上前来。
　　“主任，高老板请来了。”
　　也不着急下车，戴鸿渐只是凝视着陈铎，再度轻声笑道：“阿哲，这便是我所言的惊喜。”
　　“哦？”
　　见身侧的李哲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他笑得更是轻柔：“下车吧，李先生。”
　　待戴鸿渐踏出车门，陈铎才握住把手。
　　还未将其扳动，搭在上方的右手就又如同昨夜那般颤抖起来。而抬眼看向车窗之外，冰雾尚未完全消散，高宏同志站在只距他几步之遥的路沿处。
　　上次与高宏同志联系还是在十日前的戏楼之中，这次却是在……他不得不再次忆起于军统监狱中牺牲的那位女学生——邱丽。
　　握于手中的车把似是在不住地发烫，烫得陈铎几近无法控制那愈发颤抖的右手。
　　“主任，这就是高宏高老板。”
　　“高老板，这位是戴主任。”
　　“高老板，久仰了。”
　　车外三人的寒暄随着江风飘荡进车中，陈铎陡然发觉：昨夜的那场红火远未燃尽，即使焰色已然不见，它也依旧在向四方无尽地蔓延开，阴燃着它所能触及到的一切。
　　竭尽全力稳住颤抖的手，陈铎终于扳动把手，不慌不忙地旋开车门。
　　无论这“惊喜”到底为何，也无论戴鸿渐究竟是否对他有所怀疑，他所能做到的唯有镇静二字。
　　268.
　　“好久不见，高老板。”
　　甫一踏出车门，陈铎便向高宏礼节性地笑着致意。
　　既然戴鸿渐特意带自己来此，并且还“请”来高宏同志，意味着他至少知道青天照相馆的存在。既是如此，遮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怎么，李先生早就与高老板相识？”戴鸿渐不疾不徐地笑问道。
　　“多亏了戴主任的那张相片。”陈铎亦是不疾不徐地笑答道。
　　那张相片，指的自然是初到汉口时那张关于“洋少爷”的照片，也是他正大光明到访青天照相馆的理由。
　　“那李先生定然会喜欢我的这个惊喜。”戴鸿渐不禁笑着挑眉，随即他又转向高宏。
　　“高老板，这就开始吧。”
　　这声呼唤使得一直有些木讷的高宏放松了许多。
　　今晨七点未至，他尚未迈入照相馆的门，便被一位自称“徐经理”的拦下，说是有人请他出趟生意。
　　出趟生意，大多时候不过是替有名姓的人物照相，高宏是万万不曾想到会在此碰见无名同志。而昨夜他就听到关于仓库被炸的小道消息，万一无名同志暴露……方才当他透过车窗望见“李哲”之时，即刻间便紧张到了极点。
　　幸而无名同志神色从容似是无事，且这位戴主任似乎也的确是请自己来出趟生意的。
　　“二位稍等。”
　　放下手中所提的木箱，高宏缓缓拨开插销。
　　其中正然端放着一台照相机。


第136章 269-270 眼睛
　　269.
　　这是一台福来克斯相机。
　　漆黑的铜制机身上暗藏着几道瑕疵，只有顶边处镶有一道银边，而位于机身正中的镜头似乎已经与周遭的漆黑融为一体。
　　望着高宏同志将照相机取出支在地上，陈铎立刻明白所谓的惊喜就是指这照相一说。
　　但戴鸿渐偏偏选了青天照相馆，偏偏又是叫来了高宏同志……
　　身后悄然递来一根香烟，陈铎自如地接过，侧身笑道：“鸿渐当真是有心了。”
　　“阿哲你来汉口也有月余了，合该留点纪念。”
　　为李哲点燃手中的烟，戴鸿渐又低头为自己点了一支：“正好这位青天照相馆的高老板也是水准非凡。”
　　“看来鸿渐早就请过这位高老板？”
　　“我倒是未曾请过他，不过是相信阿哲你而已。”
　　戴鸿渐吐出的烟圈在两人之间散开，渐渐化为周遭白雾的模样。
　　他凝视着陈铎，接着笑道：“毕竟李先生早就和高老板做过生意了。”
　　陈铎亦是吐了一口烟圈，才抬眼瞟向身侧之人。眼前的烟雾尚未化尽便又加上一簇，藏于雾气之后，他只觉得戴鸿渐面上的笑意更加难以捉摸。
　　“二位可以开始预备了。”
　　不远处的相机已经被调整好，陈铎这才顺势转向戴鸿渐。
　　270.
　　“鸿渐一起？”
　　陈铎单单笑问道。
　　“如今还问出这等话来，阿哲可真是叫人伤心。”
　　虽是话语中带有“伤心”二字，戴鸿渐的神情中却瞥不见分毫。他笑意深沉，缓缓向高宏打了个预备的手势。
　　“自然是一起。”
　　看见手势，高宏便即刻弯下腰拨开取景器的腰瓶。而此时陈铎侧目瞟向相机，正与他的视线相撞。
　　隔着十数步的距离，陈铎看不真切这位同志的神情。但他却可以轻易想象的到，毕竟他曾见过女学生的神情、洋烟店老板的神情、那位荀小姐的神情……
　　直至取景器将高宏同志的双目遮住，陈铎才注意到相机的机身。
　　这台相机似乎经历过些许岁月，并非近年来时兴的模样。银边下展开了一方奇异的黑色，像是墨砚一般，却黑得更为纯粹。即便如此，陈铎依旧能分辨出镜头所在的位置——
　　它仿佛一只眼睛倒映着些微的日光，毫无情绪地窥视着每一个人。但凡抱有一丝探究的想法，便会被立刻它吸引过去。而在它的瞳孔之后，时空似乎正被无限压缩，似乎又正被无限延展。
　　随着戴鸿渐在江岸站定，陈铎的目光一直无法从这只“眼睛”上移开：
　　他的心跳似乎不再搏动，耳边的风似乎不再前行，空中的烟气似乎不再弥散。他能感到身后的江水正停止奔涌，被江风斩断的芦苇杆永远无法落地。天上的云丝、飞翔的江鸟、鸣笛的邮轮，一切似乎都永远停留在这一画格。
　　直至相机的闪光灯亮起。
　　“两位，这就好了。”


第137章 271-272 饵
　　271.
　　刺目的灯光在戴鸿渐眼前留下暗影，镜片之后的目中仿佛只有笑意。
　　他将目光移向身侧之人，那圈暗色如影随形般地模糊了李哲的身形。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般，戴鸿渐只是轻笑道：
　　“李站长一会直接去党通局？”
　　短短十字，虽是问句，却又并非是问句。
　　“就像戴主任一会要回公馆一般。”
　　指中的金黄烟已要燃尽，陈铎随意地将它踩灭。
　　这时不远处的高宏已将相机收回箱中。他走上前来，十分客气地问道：“相片最迟明午洗出，您二位看什么时候方便去取？”
　　说着，高宏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这位同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