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258.
  楼下传来的电话铃声与叩门声亦是惊醒了方才入睡的彭洋。
  御寒的睡袍罩在她的身上,彭洋挪到房门之前。但正要旋开门时,她又改变了主意,轻轻地踱步至窗边。
  拨开窗栓,任由清冷的街风拥住自己,她凝视着黎黄陂路的远端。
  自八点半到家,彭洋始终忘不了今日与戴公子的那顿晚餐。
  若不是戴公子突然有事,也许……
  心下不禁失落,她又将目光转回自家府邸的院门。大门紧闭,而外面正停着一辆气阔的轿车。
  应该又是来找爸爸的……
  加上刚刚的那通,她已经听见四遍电话铃声了。难道今晚是出了什么事?
  彭洋紧盯着楼下的那辆轿车,直至崔振海将其开走,她方打开房门走向楼下。
  “是出什么事了吗,爸爸?”
  靠在沙发上的彭学斌神情与先前截然不同。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在听见女儿的声音时才放松了下来。
  “好得很……洋洋。”
  将才崔振海的一席话让彭学斌有些紧张,他倒是忘了汉口刚刚解决了一个共匪。现在宏文仓库一炸,无论怎么向南京方面交待,依旧可以预见接下来的紧张局势。
  这件事大概率为共匪所为,那这个共匪藏在哪里?藏在哪里哪里就要背上这个黑锅,如果藏在党通局……
  停住有些发抖的手,彭学斌看向自己的女儿,额间渗出细密的汗。
  “洋洋,你先去吴叔叔那里待上个个把月。”
  “去上海?”
  “你这不是刚刚毕业?正好出去多走走。”他的声音也开始有些发抖,似是控制不住一般。
  “可是……”
  “明天早上就走!”彭学斌尽量平缓语气,“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上楼转向书房,待从柜中取出烟杆与烟壶嘬上一口后,才渐渐平稳地合上双目,任由自己放松下来。
  在他心中,把洋洋送去上海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留只后手。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共匪不在党通局。


第131章 259-260 坠入
  259.
  陈铎回到汉口公馆时,已是凌晨三点前后。
  他并未开灯,只是径直走向内室,在床边缓缓落座。再次抽出一支金黄,将其点燃。
  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过来,这究竟是今晚的第几支烟了。
  目光略过烟头的火星,陈铎凝视着正在发抖的执着烟的手。而在凝视之下,这只手愈发不受控制一般抖了起来。
  手指之间夹住的金黄烟已然变形,他越想用力掌控,这手抖得便越厉害。直到他用另一只手强行将其停住。
  陡然停下的手又仿佛失了全部的气力一般,甚至承受不住一根烟的重量。
  金黄烟坠落至地,燃着的火星触及地毯,瞬时便闪烁了一下。拥簇在一齐的纤维似乎因此格外欣喜,也接连染上了火光。
  望向正蔓延着的红火,陈铎再一次陷入其中。他亦是无法数清,今夜到底见过多少次火光。
  仓库将将爆炸的火光折射于他身后的水中,近在咫尺却似虚似幻;隔江相望的火光洒在他的身躯之上,笼向他却又无法驱散他背后的茫茫黑夜……
  从京韵戏楼去到武昌时,方下轮渡便涌来的裹挟着热浪的熊熊火光;警备司令部驻扎营房内,窗棂框住的似画般的火光、站于身侧的戴鸿渐目中倒映着的火光……
  向火光倾来的纤维愈发得多,以金黄烟为中心,地毯已然被烧出了一个拳头大小般的黑洞。这团红火虽小,但势头正旺,也许不出半个钟头,便能倾吞整个房间……
  神经早已是撑不住地麻木,待踩灭脚畔的火光后,陈铎才终于放松下来片刻。
  260.
  他脱下身上的那身藏蓝长衫,将其仔细叠在床边。再度抬眼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未曾消逝。
  从京韵戏楼离开后,他便跟着戴鸿渐过江去到了警备司令部。而对于仓库被炸一事,警备司令部并不欢迎“其他人”插手,尤其是军统与党通局中人。
  这倒是与陈铎所料的相近:就算汉口政局即将风云突变,今夜也留足了各方面喘息的时间。只是留给他自己的时间或许只有这零星片刻了,因为戴鸿渐已然起了疑心。
  ……戴鸿渐。
  「即便李先生真是共党,也大可以放心地告诉我……我是不会拿阿哲你如何的。」
  只要陈铎闭上双眼,耳畔便会响起这句带有笑意的呢喃之语,而紧随其后的是自己心脏愈发激烈的搏动声。
  他再也明白不过:无论这句话语如何随和,无论戴鸿渐如何轻柔,这终究只是一句试探之言。
  窗外的寒意从未停止过渗入,缠住夜色将他全然包裹。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再次从心底涌出,如同在韵生路的那夜一般。
  陈铎紧紧凝视着地毯上方烧出的黑洞,思绪似乎被其吸走。
  他骤然想起荀芝苓的模样:她惊恐地躺于软床之上,身下的黑金缎面上余有一个子弹穿过的黑洞。接着,他又想起了女学生、洋烟店老板,和那个处于地下的军统监狱。
  似乎汉口本身就是一个黑洞,刚来月余他就坠了进去。


第132章 261-262 余夜
  261.
  身上盖着羊绒大衣,戴鸿渐向后倚去。面前的紫檀书桌上正陈列着监听设备,以及方才摘下的金丝眼镜。
  公馆四层的灯光亦是未曾打开,他头戴耳麦,合上双目一动未动,隐入夜色之中。
  耳畔只传来些微的电流声。
  自回到公馆,戴鸿渐便这样倚在书桌之后,呼吸极为轻浅。若不近前仔细观察,恐怕是察觉不到房间内尚还有人的。
  耳畔依旧只有些微的电流声传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睁开双目,视线落在监听器之上。良久,他又将目光移到了电话之上。
  拨动电话后,戴鸿渐终于摘下了耳麦片刻。
  “主任!”话筒传来徐正阳的声音。
  “陆家巷的消息有么?”
  “暂且没有。”对面人的声音似乎是有些紧张,又补道,“不过按照您的命令,我已经多调了人去!”
  “明早你去趟第三特别区,去找一个人。”
  寥寥数句交待完后,戴鸿渐复戴上监听器的耳麦,再度合上双目,缓缓向后靠入黑暗之中。
  262.
  四周的街道静谧无比,陈铎正站于十字路口的中央处。目之所及的景象,他依稀能够回忆起来,此处应是位于第三特别区中。
  缓缓环视一周,这两条交叉的街道并无第二个人。街灯如常散出昏暗的光线,陈铎抬步向正前方走去。
  这块地界似乎过于安静,安静得他能听清自己的鞋底究竟是如何地叩响地面。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打烊,视野以内楼房的窗户也并未透出丝毫灯光。
  陈铎的步速并未有任何的变化,余光亦是不断扫着身侧。
  他骤然发觉,街边每隔数步便停有一辆汽车,直至远方望不清的尽头。而当他正欲仔细查看其中一辆时,两侧街灯却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
  步伐顿然停住,陈铎犹疑地望向四周。灯光消逝,原先的街景本应随之陷入黑暗,但现在却依旧清晰可见。
  这照亮街景的光又源于何处?
  目光移至街边的车上:纯黑的车皮锃亮,却只反射出极为暗淡的白光。
  他眺向前方远处的天空,那里只余一片漆黑。随即又转向身后,天空与街景就如同方才看到的镜像一般。
  陈铎突然仰起头来。
  一轮圆月悬于他的正上方,恰如珍珠一般。柔和的月光将他笼住,堪堪照亮他视线的所及之处。洒下月光虽然柔和,却白得很是惨淡。只要他稍稍低头或偏头,便一丝也无法窥见这轮圆月的模样。
  而当他的目光回归于街道之上时,街边所停的、那望不到头的汽车又忽地亮起明晃晃的车灯。与头顶的柔和月光不同,难以数尽的车灯径直射向前方,强烈而夺目。
  极静的街道半隐入黑暗中,一对又一对刺眼的车灯仿佛是它正在警告陷入其中的行人。
  陈铎洒开大步,愈发快地向前走去。交织在一齐的强烈光线让他无法预见这条路的尽头。
  直至右前方一辆车的车灯熄灭,临街一侧的车门缓缓弹开。


第133章 263-264 醒梦
  263.
  车门静静旋停下来,拦住小半条道路,也拦住他的视线。
  陈铎能预感到:只要绕开这辆车继续前行,用不了许久便能抵达这条路的尽头。
  但他却不可自控般地放慢脚步,眼中似乎只有这扇正对他的车门。
  车窗内挂着白色镂空纱帘,隐约透出后方的光景,而下方的漆黑车皮却将后方射来的车灯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二者相连的金属窗框处反射着一丝清晰且柔和的光亮。
  陈铎再度仰头,那轮圆月依旧正悬于他的顶上,与将才没有任何分别。
  终于,他走到了车门之前。这并非正副驾驶座的车门,而是后座车门。缓缓绕过,他又望向这辆车后排的座位。
  失去了车门的遮挡,后方涌来的刺目灯光瞬时便将他的视野淹没。即便如此,陈铎也能预感到,车中坐着一位他相识的人。
  只是犹豫了片刻,他便坐了进去。而当陈铎落座的那一刻,街上其余的车灯汇聚而成的光海就如潮水般褪去。
  霎时间,他的双目又陷入黑暗之中,依旧无法分辨这位相识之人的模样。
  264.
  身旁未曾传来丝毫的动静,唯有陈铎屏气凝神,才能听见身侧之人极为轻浅的呼吸声。
  他将手搭在双膝上,亦是靠向身后的车座,和身旁人一般不做出任何声响。
  不久他的双目便习惯了车中的这片暗色,仔细打量着车内的陈设。一切都再也平常不过。
  扫视一周过后,他的余光再次瞟向身旁。借着从车窗飘进的极为微弱的月光,陈铎觑见身侧之人一二:
  他头戴毡帽,帽檐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庞。罩在身上的大衣让人看不出他的身量,袖口中透出的两只手一动未动地搭在双膝之上。
  陈铎侧目看得更加仔细。身侧之人似是被这道目光引动,亦是微微偏过头来,而帽檐随之偏移使得他露出面部的下半部分。
  一张似是白色的面具紧紧贴着下颌边缘,陈铎依稀能看见上面绘制的花纹。
  他转过身正对身侧之人,身侧之人亦是渐渐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陈铎的目光全然被眼前的这张白色面具吸引,顺着上面所绘繁复纹路游移着。从面具的眉间移至唇部,他的视线就仿佛手指一般,似乎能感觉到面具的冰凉触感。目光的尽头落在面具之上,他亦能凭此察觉到它有规律的一起一伏。这起伏的节奏像是永远不会变化,轻轻浮起后再浅浅落下。也许这面具正在被藏于后方人换出的气体慢慢浸热,但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却更觉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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