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报告主任。”
　　耳边终于响起徐正阳的回复声。
　　“李站长并不在戏楼内。”
　　握住烟盒的右手一紧，戴鸿渐依旧闭着双目：“是么。”
　　也不等徐正阳回话，他骤然望向戏楼正门，随即抬步走去，面上浮着的笑意不知从何处而来。
　　“跟我再进去看看。”
　　246.
　　再次踏入戏楼，戴鸿渐与徐正阳便被戏楼的经理笑面相迎。
　　“徐队长，您刚刚可有查到什么？”
　　经理又看向走在徐正阳前方的戴鸿渐：“请问这位是？”
　　“这是戴主……”暗中揣摩着戴鸿渐的神情，徐正阳临时改了口，“金经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戴公子。”
　　“戴公子！您好您好。”金经理向前伸出右手，赔笑道，“鄙人金襄。这么晚了您光临我们这戏楼是……？”
　　“找个人。”戴鸿渐礼节性地回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直指搭在后台前的幕帘。
　　他转向徐正阳，问道：“后台找过了么？”
　　“找过了。”后者回答得分外恭敬。
　　见军统的徐队长对眼前这位戴公子如此尊重，金经理又将其打量一番，寻了个机会插话道：
　　“戴公子放心，我们戏楼的后台轻易是不许闲人进的，更何况今夜是程老板的戏呢。”
　　程老板。
　　戴鸿渐脸上的笑意未减，他似是没有听见金经理的这番话，径直走向后台。
　　“二位请。”金经理连忙笑着上前为二人带路。
　　掀开幕帘，入眼的便是一排隐在阴影之中的戏服，再往前摆开来几个盔箱，尽头则是连在一齐的明亮妆台。霎时间，方还热火朝天卸妆闲聊的众人因为三人的进入变得默不作声。
　　“后台就是这了。除此之外还有程老板单独的一间屋子，等闲是没有旁人进的。”
　　循着经理指引的方向缓步前行，戴鸿渐停于角落的一道木门之前，身着的米白西服与四周脸抹油彩的众人格格不入。
　　正欲扣门的手悬在空中。
　　若门后有李哲，这位程老板未免不是第二个荀芝苓；若门后无李哲……
　　戴鸿渐终于收起了笑面，木门被他轻叩而响。


第125章 247-248 试探
　　247.
　　门后并无人应答。
　　金经理见状，在门口轻声陪笑道：“程老板，您卸好妆了吗？有位客人想见您。”
　　他随后又敲了敲门：“程老板？”
　　依旧未见任何回应。
　　戴鸿渐只是余光瞥向身侧的徐正阳，并未言语。而后者即刻会意，肘部向门锁上方撞去，这道木门便缓缓旋开。
　　孤零零的妆台正对着门，前方整齐地码着卸下的点翠泡子，椅子上只搭有腰包褶子，本该坐于跟前的程老板此时却不见踪影。
　　充斥着冷意的目光徘徊于屋内，木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戴鸿渐就极为冷静地压制住潜于心底的愤怒与……不在他掌控之内的那一丝酸楚与恐惧。
　　未曾有丝毫失态，他回首看着金经理，沉声笑道：“既然程老板不在，我就不再打扰了。”
　　踏出戏楼之时，他淡淡地向徐正阳吩咐道：“你带人留在附近，给我盯好里面的每一个人。”
　　“是，主任。”
　　步伐之间带出些许风，戴鸿渐目视前方，迈向早先时候停在街边的福特车。
　　方还吵嚷的街道此刻一片漆黑与静谧，身后戏楼中的已经开始熄灭的些微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的神色隐于黑暗之中，仿佛唯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够去捉摸心底涌动而出的情感。
　　脚步蓦然一顿，戴鸿渐的目光投向车旁。
　　似是烟头的一颗火星正忽隐忽现，浮在漆黑街道的空中。
　　248.
　　于福特车一侧站定，陈铎头戴毡帽，指间夹着将要燃尽的金黄烟。而朝他走来的戴鸿渐正倒映在他的目中。
　　逆着戏楼透出的些许微光，目中之人的身形似乎已与这黑夜全然相融。
　　他吸了口烟，金黄的火星骤然闪烁，随即便暗了下去。
　　望着这道身影，陈铎心底的波澜忽然变得平静。
　　戏楼之前的寂静街道已无旁人，他只听得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能看清戴鸿渐的面容，陈铎才再次吸了口烟。飘出的烟雾之后，他仿佛能看见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
　　又等了三步，他才终于淡淡地笑道。
　　“戴主任今夜的阵仗不小。”
　　停住脚步，凝视着烟雾之后的面孔，戴鸿渐才缓缓笑道：“李先生倒是出来的很早。”
　　面前的烟雾渐渐散去，陈铎淡然抵住戴鸿渐的目光：“这样大的阵仗，看来鸿渐是有了线索。”
　　“自然。”戴鸿渐为他拉开车门，轻声笑道，“只是听闻这个戏楼中有共匪接头罢了。”
　　执住烟的手不禁一滞，陈铎弯身坐进了车中。待戴鸿渐也于车中坐定，他方回笑道：“那想必鸿渐是抓到这共匪了。”
　　“可惜这消息是风闻。”戴鸿渐似是极为惋惜地笑叹着。他单手把住转向舵，满含笑意的目光又望向陈铎，“不过武昌倒是出事了，阿哲。”
　　“哦？武昌？”
　　陈铎不禁皱起双眉，视线落在前方，似是正沉浸于思索之中。
　　带有笑意的目光紧锁于李哲面容之上，戴鸿渐掩住其中的审视之意，缓缓道出几个字：
　　“宏文仓库被炸了。”


第126章 249-250 疑云
　　249.
　　“宏文仓库……”
　　作出闭目深思的模样，陈铎指间的金黄已燃到了尽头：“一个后勤军备仓库……必定是先前的共匪开始有了动作。”
　　他陡然睁开双目，似是无意间避开戴鸿渐的视线一般，径直望向后视镜中的戏楼。
　　“难不成……”
　　“李站长果然敏锐。”戴鸿渐只是凝视着头戴着毡帽之人的侧颜，笑着试探道，“不久之前我得知了个消息，戏楼里接头的很可能正是炸毁宏文仓库的共匪。”
　　陈铎这才不慌不忙地转向戴鸿渐，言语间少有地隐着一丝恭维之意：“戴主任如此迅速到达此地，理应抓获了共匪才是。”
　　虽然他的面色一如往常，但陈铎并未察觉到，自己手中那支金黄烟的火星已熄灭良久。
　　见李哲手中的烟头已尽然是蓄着的烟灰，戴鸿渐随意地拿出一盒烟。
　　一包尚未拆封的金黄烟。
　　“确实理应如此，奈何共匪着实狡诈……阿哲，来一支？”
　　拆开外封，戴鸿渐笑着递过一支烟。
　　陈铎的目光落在烟盒之上，仿佛极为自然地将早已燃尽的烟头弹至窗外，随后接过这支金黄。
　　将烟叼在口中后，他淡然笑道：“再狡猾又能如何，这些共匪终归还是藏在政府之内。”
　　“阿哲说得不错，况且同时与京韵戏楼和汉口政局有交集的人也并不算多。”
　　松开转向舵，戴鸿渐缓缓凑向李哲，为对面之人点燃香烟。
　　待火星亮起，他的目光才仔细勾勒着眼前人的轮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到了陈铎的耳畔：
　　“眼下我只知道两人。”
　　250.
　　“两人……”
　　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陈铎迎上这道的视线，淡然掩去面上的部分神色。他亦是轻笑道：
　　“其中自然是有李某的。看来戴主任是在怀疑我。”
　　新散开的烟气将相距咫尺的二人间隔开来。
　　“李站长这就是多心了。”
　　戴鸿渐向前又凑近了些许，目光却藏在将将弥散开的烟雾中。流连于这纠缠着的烟雾与鼻息之间，他似真又似假地道：
　　“先不说你我之间的这层情人关系。只凭经国同志培养了你五年，我便断然不会轻易怀疑李站长。再者……”
　　穿过烟气，戴鸿渐的目光紧锁住李哲的神情。他又贴到陈铎的耳侧，接着呢喃道：
　　“即便李先生真是共党，也大可以放心地告诉我……我是不会拿阿哲你如何的。”
　　轻柔的话语间满是笑意，竟真似是情人间的呢喃之语。
　　刹那间，陈铎执烟的右手不禁一颤。
　　毡帽之下，他收回思绪，望向戴鸿渐的视线中加上一丝警示之意：
　　“你我都受教于党国，戴主任应万事以党国为先。”
　　眼前的烟气就要散净，陈铎再次神色自如地吐了一口烟圈：“若李某真是共匪，鸿渐合该照章处理才是。”
　　“照章处理……李站长提醒的是。”戴鸿渐不禁挑眉，他退回转向舵前方的座位，缓缓笑道，“不知道李先生可还记得我前两日所说的惊喜一事？”
　　“自然。”
　　“等到明早，阿哲便可得知了。”
　　街道上的风又敲打起车窗，戴鸿渐目视前方，将汽车发动。
　　一旁金黄烟散出的烟气不断地向他飘来，就如同笼罩于他心头的那朵疑云散之不去。


第127章 251-252 暖光
　　251.
　　张旭安把车停在街旁，远远地便透过窗户望见已经熄了灯的客厅。
　　背着身后正浓的夜色，他缓步走向二层小楼，随后又掏出钥匙，旋开了面前的家门。
　　推门的动作极为轻缓，张旭安无声地挪向沙发。待到坐下后，他才靠向后方闭上双目，久久未曾动作。
　　眼帘遮住了周遭的一切，本该像往常那样得到些许放松的张旭安却愈发地紧张起来。他止不住地去想一个小时前那似乎能让他忘记一切的燃烧着的火焰。
　　宏文仓库归警备司令部管辖，崔如山又正好是其中的司令副官。如果明日调查起来，如果这个崔如山吐出了一切，如果无名同志被捕……
　　骤然停住呼吸，张旭安从不觉得有谁能够真正地守住秘密。
　　搭在沙发一侧的手不经意地触及一团线球。顺着向旁边摸去，又是一件叠得齐整的“毛衣”。
　　是思齐织的那件小袄。
　　思绪一下便被抚平，他睁开眼，其中此时似乎只有这件小袄。
　　轻柔地将它展开，张旭安于夜色中端详着这件小袄的长短：根根毛线都被执着织针的人理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掌覆在上面，被毛线四周浮有的纤维簇拥着，一毫一厘地抚摸着它。
　　252.
　　缓缓叠好手中的小袄，他悄声转上二楼。行至门边，他又将毡帽取下侧倚着墙，一动未动地凝视着房门缝中露出的暖光。
　　透出的暖光并没有多么的明亮，却极为柔和，在这黑暗的走廊中铺出一块堪堪可以落脚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