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从江边刮来的风无情地敲打着车窗,他笑着摇下窗户,享受般地任由这风向车内吹来。
  无论今夜出了何事,余下的共匪必定会有所动作。而汉口的局势就如同那芦苇丛一般,已然被这阵风搅乱了。
  余光不经意间瞟过方才路过的那条暗巷,戴鸿渐不由得停住笑意。
  暗巷之内空无一人,漆黑一片似是街灯根本无法照进其中。
  无法言明的熟悉之感再次升起,缓缓将车泊在街边,戴鸿渐下车向暗巷之中走去。
  身形隐于黑暗之中,他缓步前行。
  巷中道路尚还平坦,宽却只够五人并肩穿行。行到半程,他才隐约看见前方尽头的巷口的昏黄灯光。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灌进巷中,仿佛在戴鸿渐耳畔喃喃低语着。
  到此时并未发觉有何异常,但耳边的风吟却让他心间愈发得不安。
  暗巷的另一端亦是与一条主街相连,直到走至这条主街,他方停下脚步。
  与主街相交之处是一家贴着封条的店铺。
  抬眼望向店招,这店铺的名字戴鸿渐再也熟悉不过。
  朴素的招牌上只写着三个字———
  洋烟店。
  240.
  站定在店前,戴鸿渐只是凝视着贴于门上的封条,面上一切的神情都已被收起。
  他闭上双目,思绪中唯独浮现出李哲时常执于手中的金黄烟。
  良久,他才再度望向店招。
  洋烟店。
  利落地走回巷中,戴鸿渐不再放缓步伐。皮鞋打着地面作出响声,似乎要截断风的喃喃自语。
  直至走出巷子回到车旁,昏黄的灯光才再度散在他的身上。
  抽出一支哈德门点燃,戴鸿渐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汽车的后视镜之上———
  其中倒映着暗巷这一端的二层小楼。
  李哲……
  发动汽车,他方吐出一口烟圈。而这烟雾正遮住了后视镜中小楼的模样。
  伴随敲击着车窗的风鸣之声,戴鸿渐转向驶往汉口公馆。
  ——————
  汉口公馆中人声嘈杂,徐正阳早已等了半小时有余。他倚在前台处,不禁有些着急地向窗外四处张望着。
  还有一刻钟就到九点,主任却还没有回来……
  终于,他看见了门外停下的福特车。
  “主任,武昌那边出事了!”
  进得公馆,一身米白西装的戴鸿渐又恢复了平日的笑面。
  “什么事。”
  “宏文仓库被炸了。”
  “是么。”
  观察着主任的神色,徐正阳在一旁殷勤地道:“行动队在外面等着您的示下,我们是否即刻去武昌?”
  “去武昌?”
  步伐一顿,戴鸿渐才抬眼看向他,缓缓笑道:“不着急。”
  “你先带人跟我去一趟京韵戏楼。”
  “是。”
  徐正阳低头答道后,便为主任拉开了门。再度走出公馆的那刻,戴鸿渐的余光扫过墙上的钟摆。
  已经八点五十。
  从汉口公馆到戏楼,又需半个小时左右。


第122章 241-242 红色
  241.
  九点的钟声从江汉关传来。陈铎浮出水面,望向岸边。
  距汉口大抵还有数十米的距离。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沉入水中。
  而岸边的张旭安依旧注视着火中的仓库。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火势却并未减弱,旁边驻地中的一排探照灯正横扫着江面。
  直到钟鸣声起,他的目光才开始在近岸处搜寻。
  五分钟后,隐约看到一道身影从江中出来,张旭安提起公文箱与两坛小酒迎了上去。
  见一身湿漉漉的军装囚住陈铎,张旭安并未讲话,只是从公文箱中取出毛巾与衣物。
  陈铎默默接过,亦是未曾言语,只是脱下因吸水而变得极为沉重的军服。
  对岸的火焰照在他赤裸的身体之上,身后的火红与身前的暗色似是泾渭分明,又似是交织在一起。
  陈铎回首望向武昌,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
  余下的火焰仿佛燃不尽一般,烧红了黑夜,也烧红了江水。
  陈铎的思绪也陷入了这团红火之中,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
  仓库计划已经完成,但他却愈发地觉得无法喘吸。
  “这火烧得可是真旺啊。”一旁的张旭安终于开口道,“连江水都被它烧红了。”
  242.
  陈铎任由火光照在身上,映在眸中。
  “武汉的江岸总是红色的。”
  “是啊。”张旭安望着对岸,感慨道,“总是红的。”
  从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政府的统治,到二七大罢工铁路工人被军阀吴佩孚血腥镇压,到三八年武汉会战失利被日寇占领,再到今日的宏文仓库被炸……
  之于整条长江,这段短短的岸旁在数十年内流淌着无数革命者与工人的鲜血,闪烁着无尽的弹药的火光,飘扬着无法看清的战场余烬……
  张旭安叹了口气:
  “满人来了走了,军阀来了走了,国民党来了走了……”
  他不禁看向一旁赤裸着身体的陈铎,眼中含有掩不住的疑惑:“无名同志,我们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有意义么?
  陈铎的视线落于江面之上。目光可及之处是滚滚东逝似乎永不会停息的江水,而不可及之处则是向他凶涌袭来的江风。
  已然被猛烈吹来的江风所包裹,陈铎沉默片刻,才道:
  “至少在以后,工人权益能够得到保障,学生运动不会再被镇压。”
  “是么?”
  张旭安心中仿佛诘问一般的二字脱口而出。
  回过神来,他马上摆出了一副笑脸:“老弟你说的对!我是惟愿如此的。”
  “惟愿如此。”
  穿上那身藏蓝的长衫,头顶着黑灰毡帽,陈铎再次回复到李哲的身份之中。
  “来,李站长!喝点酒暖暖身子!”
  “多谢张行长的美意了。”
  笑着接过旭安同志手中的一坛小酒,陈铎浅饮一口。
  “可惜酒气太重,李某只能喝这么多。”
  他转向身后的第三特别区,那里霓灯遍布。


第123章 243-244 戏楼之外
  243.
  将到京韵戏楼,散戏的人群正向门外涌出。
  将车停在街对面,戴鸿渐推开车门,望向戏楼大堂透出的亮光。
  “现在几点?”
  徐正阳亦是停下车跟了上来:“主任,九点二十了。”
  话音未落,戏楼外顶处的霓灯招牌刚好熄灭,门前却依然聚着些尚未散去的戏迷。
  街道已然暗了下来,金丝眼镜后的双目紧紧锁住戏楼中的灯光,戴鸿渐并未下达任何指令。
  他的左手似是随意地背在身后的阴影中,手掌微微蜷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甚至连戴鸿渐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蜷起的手指正在轻轻地颤抖。
  “主任?”徐正阳在一旁提醒道。
  将目光从戏楼移开,戴鸿渐终于面带笑意,在徐正阳的耳边缓声下了一道命令:
  “你带人进去客客气气地找一个人,就找党通局的……”
  徐正阳静等着主任的示下。
  “李哲,李站长。”
  244.
  指令一下,徐正阳立时领了六人走向京韵戏楼。看见七人的打扮,围在门口的戏迷顿时散了开去,让出一条通道。
  而戴鸿渐只是倚在车边,从银制烟盒中抽出了一颗烟。还未点燃,他的动作便被几步之遥的叫卖歌声打断。
  “卖烟——
  烟叶儿稀奇,烟味儿香。
  烟嘴儿精致,烟盒儿亮。
  卖烟咧卖烟——”
  “青岛的哈德门,上海的美丽,香港的三炮台,洋烟店有,我这就有——”
  察觉到戴鸿渐的视线,卖烟青年端着胸前的售卖盒走向他。
  “先生,来包烟?”
  瞥见摆在盒中角落的金黄,戴鸿渐的目光不禁一滞。
  “来包金黄。”
  ——————
  点燃手中的金黄,陈铎望向车窗外。除夜场外,街边商铺的霓灯接连熄灭。
  旭安同志接应他的那段江岸离京韵戏楼并不算远,这是先前便预算好的。
  “无名同志,我……”
  暂时按住口中的话语,张旭安又想起了宋思齐。他目视着前方,眼前似乎依旧漂浮着燃烧仓库的那团火。
  他的手里把着转向舵,心中却打起了鼓:他自问是从未愧对过组织的,而今仓库计划已经完成,现在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时机离开这个“战场”。
  但张旭安的犹疑并未引起陈铎的注意,因为他已然眺见京韵戏楼前停住的福特车。
  戴鸿渐已经到了。
  “看来军统已经到这里了。”张旭安也已发现这道车影,驱车提前绕过戏楼的正门。
  待到绕至副街,二人距离戏楼后门已不过百米。
  不再望向窗外,陈铎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任由金黄的烟气在内里搅动。
  闭上双目,他的思绪勾勒出戴鸿渐身着西装的模样,而萦绕在口间的烟味似乎也渗出些许苦涩之意。
  要是戴鸿渐已经发觉,要是自己今夜暴露……
  他骤然开口:“若是逢单日京韵戏楼贴程派戏,旭安同志要多注意右后角落的座位。”
  汽车渐停在戏楼后门,陈铎压下心底的波澜,再次睁开的双目之中似乎只有这座戏楼。
  他推开车门,单留下一句话:
  “如果我今夜被捕,以后一切都得仰仗旭安同志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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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叫卖歌声改编自山口淑子(李香兰)《卖糖歌》


第124章 245-246 后台
  245.
  戏台之下,徐正阳巡视着空得差不离了的坐席。方才他带人查了后台,现在又将前堂翻了个遍,丝毫没有发现那位李站长的踪影。
  戴主任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这个李站长是从南京调来的,总不可能跟共匪有什么瓜葛吧。
  这样想来,他向军统的其余六人一招手:“先走,出去跟主任报道再说。”
  此时,戴鸿渐正倚在车旁,手中把弄着将将买来的那包金黄烟。
  目光落于烟盒上,他不禁回忆起那夜在军统监狱中,李哲审讯洋烟店的老板时的模样:利落狠绝的刀起刀落,被溅射出的血液所掩盖的疯狂面容……
  李哲……
  思绪缓缓描摹着这两个字,戴鸿渐不由得再次合上双目。
  他再也清楚不过:如果李哲此刻不在戏楼之中,那就必定与武昌仓库一事逃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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