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待到身后之人走到身侧,戴鸿渐才向他伸出右手,作出邀舞的姿态。
  “李先生,请。”
  无法忽视对面之人眼中的笑意,那丝紧张情绪又钻上了陈铎的心头。他目光笔直地望向戴鸿渐,一时间竟无法回应。
  昨夜暗巷中的一切记忆似乎又开始作祟,在一旁挑唆着陈铎,让他不禁回忆起那在他腹部游走的手掌与耳畔的低吟……
  等陈铎回神之时,他的左手已然搭在那只炙热的手之上,就势被戴鸿渐携住。
  身体的动作竟比思绪走得更快,陈铎已无余地拒绝这支舞。压住那股心底涌动着的难以言明的情感,他竭力维持住面上的淡然之色,缓缓将手扶在对面之人的腰处:
  “戴主任请。”
  柔和的江风全然静止,百米之遥外的扬子江上响起游轮的鸣笛声,江对岸的武昌国军驻地的探照灯亦是不时地扫过江面。而待舞步迈出之时,芦苇的针叶仿佛收起了锋芒,只是扫过相拥着的身躯,随着二人轻轻晃动。


第115章 227-228 前奏
  227.
  身量相近的两人相距不过一指的距离,侧听着笼罩在耳边的一呼一吸,陈铎的目光停在静谧的芦苇丛中。
  扶在身后腰间的那只手尤为灼热,陈铎只觉得这热度透过羊绒大衣,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当这热意蔓延至与戴鸿渐紧贴着的右臂之时,袖筒间夹带着的布袋震醒了他。
  仓库计划除了涉及到自己与旭安同志,尚还牵扯到崔如山。而看戏那日,戴鸿渐曾拿画像馆试探过崔如山。
  思及此处,陈铎微微转头,在身侧之人的耳畔轻声问道:“那鸿渐画像馆的消息查得如何了?”
  “有了一些线索。”戴鸿渐紧了紧携住李哲的手,亦是轻声笑道,“等消息确定了,我定会第一时间向阿哲说明。除此之外……”
  他贴近陈铎耳边,似是轻吻般地吐出几个字:“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哦?鸿渐真是有心了。”
  耳边清朗的声音传来,戴鸿渐只觉得十分满足畅快。他与李哲的关系可以说得上是稳固了,等到下阵风吹来这芦苇丛时,汉口的半边天便会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不禁偏头望向陈铎,目光中充满的是柔和的笑意:“三日之后,阿哲便可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
  躲过金丝眼镜后让他有些慌乱的视线,陈铎无法忽略地感受到大衣中与臂膀相贴的黑色布袋。
  透过苇丛的间隙,他只是遥望着江对岸的宏文仓库。
  远处的仓库不过是淡然伫立在岸边,半隐入夜色之中,唯有一旁的探照灯显露出它的存在。而它,或许亦在等待下阵江风的到来。
  228.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二日,傍晚。
  “站长,您这是要去……”
  方一拉开站长室的门,陈铎便与孙庆祥打了个照面。他身穿那件夹着羊绒的藏青长衫,手中提着公文箱,淡然笑道:
  “京韵戏楼,今晚又正巧碰上程老板的戏了。”
  “程老板还在汉口?”言语之间,孙庆祥恭敬地将陈铎送至党通局门口,“那您真是有眼福了。”
  见李哲走下小楼前的台阶,孙庆祥收起浮在面上的恭敬笑意,转身回到党通局。他走进站长室之中,伸手拨动放置于檀木桌之上的电话。
  ——————
  汉口公馆四层
  放下手中的电话筒,戴鸿渐起身对着内室的镜子,理了理将将换上的西服。
  暖黄的灯光之下,这身米白西服与金丝镜框相得益彰,衬得他英俊中还透出一丝文雅之气。
  回想起方才孙庆祥的通报,戴鸿渐的思绪不禁又飘到了李哲身上。
  阿哲着实是个爱看戏的。而他今日要着手解决掉彭洋的问题,看来注定是要缺席这场戏了。
  六点未至,戴鸿渐便踏出汉口公馆,驱车驶向黎黄陂路。
  不远的彭家府邸之中,彭洋的目光游移于黑白二色的长裙之间。其中黑裙的样式分外雅致,而白色则更为灵动。
  今日是头次赴戴公子的约,一时间她竟拿不出一个主意。
  犹豫良久,她不禁喃喃自语道:“到底是黑还是白呢?”
  一旁的林姨望向窗外,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件长裙,向她低声劝道:
  “小姐,还是这件黑的吧,料子厚实一点。外面这天眼看着又要变了。”


第116章 229-230 1947.11.22
  229.
  晚六点整,陈铎准时在京韵戏楼门前站定。
  他抬眼瞥向门口的戏招,随后又眺向一旁已然昏暗的天空。透过重重阴云,他似乎还能窥见一丝惨淡的月色。
  抬步踏入戏楼,陈铎径直走向通往后台的侧门。果然,转入其中便望见张旭安。
  一旁挂着数件待用的戏服,它们挡住妆台前的明灯。而十步之外,张旭安则倚于戏服之后的阴影之中。
  “老弟你来了。”
  “旭安同志。”陈铎压低声音,“先稍等一下。”
  借着戏服的遮挡,他从公文箱中取出先前备好的一身深蓝短打,换下身上的藏青长衫,并连着头上的毡帽叠好放入箱中。
  将公文箱递给张旭安,陈铎神色凝重地直视着他:“拜托了。”
  张旭安不再客气,他利落地接过箱子,亦是低声道:“车从后台出去就能看见,到时我会在讲好的地方等着你。”
  身着短打扁褂,陈铎作了个揖,随即便转身而去。
  “等等。”
  还未行三步,他便被身后的旭安同志的声音喊住。
  “无名同志,保重。”
  今日行动的变数极大:若是任务不成,陈铎便可能当场牺牲;若是渡江不成,他也可能命丧长江。
  也许今日是最后一次二人相见。一旦行动出了意外,旭安同志就是组织在汉口的唯一支柱了。
  陈铎并未回身,他只是沉声回道:“保重,旭安同志。”
  230.
  戏楼前台之上的戏虽已开锣,后台却依旧忙碌吵嚷,并未有人注意到一身短打的陈铎。
  穿过脸上抹着油彩的众人,他推开了京韵戏楼的后门。在离门不远处,一辆黄包车停在街口。
  陈铎挽起扁褂的袖口,提起黄包车搭在地上的拉杆,缓缓步入人群之中。夜幕之中,他正朝着码头的方向行去。
  昨日他与崔如山定下了最后的计划,其中第一步便是由他扮作车夫过江,以躲过军统的耳目,而崔如山则会在对岸接应他混进仓库。
  ——————
  掂了掂手中的公文箱,张旭安又等了一刻钟,才走出京韵戏楼的后门。
  这夜还早,与无名同志约定的接应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转到主街,他看向接连亮起霓灯招牌的街道,不禁叹了口气。眺望着路的尽头,张旭安似乎能看见宏文仓库在夜色中隐约着的轮廓。
  宏文仓库……
  脑海中又浮现出与思齐相遇的场面:她因捡捐赠物品而在仓库外工事中摔倒的模样,那散在她身上的炮弹的黑灰,还有那悬挂于战时手术台上刺眼的灯泡……
  十年了,张旭安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仓库竟可能会在三小时后化为乌有。
  他又不禁想象出另一幅图景:思齐怀着肚子,在他的身旁时而细语温存,时而嗔目圆睁……数月之后,也许怀里还会抱着一个娃娃……
  再次凝视着似乎已经不可见的仓库,张旭安心中的怯意竟达到了极点。
  待到这次任务完成,自己也许就该退出这场无休止的斗争了。


第117章 231-232 1947.11.22 (2)
  231.
  黎黄陂路的街边,昏黄灯光连成两条线,戴鸿渐将车泊在一侧。他掏出银制的烟盒,将一支哈德门在手中点燃。
  随即他又向彭家的洋楼看去,二楼的窗内灯火通明。也许是十分钟,其中一个房间的灯才熄灭。
  不多时,远处一道袅娜的身影若隐若现。
  “戴公子。”一袭锦缎黑裙的彭洋拉开车门,目光似是因紧张而变得泫然,“好久不见。”
  不禁垂下双目,她望向交叠着的双手,声音娇软:“实在是让你久等了……”
  “彭小姐想去哪里?”
  戴鸿渐目光未曾偏向身侧之人,他只是直视着前方的路灯,言语间却带着笑意。
  而到此时,彭洋才鼓足勇气。此次约会是她极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她还因此要挟了李站长……
  终于看向那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面容,彭洋故作轻松,手包却被她紧紧捏住。
  “那就戴公子也常去的那家法餐厅吧。”
  手中的烟已燃至尽头,戴鸿渐摇上车窗,车内只余下一阵轰鸣声。
  232.
  除却彭家,崔家的府邸也坐落于黎黄陂路之上,而此时的崔家洋楼中只余下临川与林嫂二人。
  临川坐于窗边,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未曾停留在书上。望着街上那昏黄的灯光,她不禁有些失神……
  今日陈铎桑是要去执行任务的。在这个念头之外,临川不敢再去多想。
  她眺向远方已然漆黑的天边,漫无边际的黑幕似是要决心将这汉口吞没。
  当收回视线之时,临川不经意间瞥见街道上正行驶着的福特车。不知为何,她心底骤然慌乱了起来。
  抽过桌上的一沓纸,直到执起笔写下文字的那刻临川方静下心。
  自从住到崔如山这里,她从未出过这栋楼,阅读与写作竟成了她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
  她的笔下流淌着这五年以来在中国的所见所闻:从北平时期的游荡生活到后来在清雅茶集中……再到与陈铎桑相遇……
  似乎是想起了那日的情形,一丝红晕泛于临川的面上。她将陈铎的名字轻轻划去,空出来后,纸上只余下其他的日文文字。
  正当她沉浸在书写之中时,卧室的门兀地被叩响。
  “临川小姐,您的晚饭好了。”
  “您请进。”
  听见这声礼貌柔软的声音,林嫂有些局促。在崔家近三十年,从未有人这样子待她客气。
  “今晚做的都是小少爷爱吃的菜,没成想他今天不在家。”
  将餐盘放在一边,林嫂低下眉目,眼睛直直看着纸上的日文:“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来问问您吃什么了。”
  “没关系。”临川温柔地笑道,“真的谢谢您。”
  听到这话,林嫂才敢望向临川。
  这个日本女人和她前些年见过的日本人并不一样,别说和日本人相比了,林嫂敢说这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脾性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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