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见“共党”这一话头被旭安同志轻松带过，陈铎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而一旁的戴鸿渐倒不觉得有何异常之处。
　　“怎么还拿个猴子和我比呢？”
　　张旭安似是分外不服气，他兀地站起来，迈步走向墙边的留声机。拨动唱针，转台上的唱片渐渐旋转起来。
　　听着其中钻出的悠扬乐曲，张旭安学了个当下最为时兴的绅士礼节。他望向宋思齐，文质彬彬的样子与往日粗犷的形象十分不同。
　　“宋小姐，不知道我张某能否邀你共舞一曲？”


第112章 221-222 留声机
　　221.
　　本不应把客人冷落于餐桌旁，但不知为何，宋思齐觉得今夜里张旭安与从前有些不同。
　　“戴弟、李先生，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一下。”
　　她从椅背上取下披帛，搭在肩上，笑望着留声机旁的人：“你们张哥这是性子上来了，不发出来一会我们都不得安生！”
　　踏着藏青的绒面高跟，宋思齐双手搭在顺着周身的旗袍两侧。她从容走向张旭安，肩上的深棕披帛压住属于旗袍的鲜艳玫色。
　　“张先生有什么指教？”
　　凝视着眼前之人，张旭安仿佛回到了九年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仔细观瞧过宋思齐的模样了。
　　待宋思齐搭上他的右肩，张旭安才轻轻携住她的左手。他的声音轻下来，面上却依旧挂着看似粗莽的笑容。
　　“我哪有什么指教。思齐，你指教指教我才对。”
　　耳旁舒缓的旋律他很是熟悉，这是思齐最为喜爱的一首曲子。记得在重庆之时，思齐就时常在家里放着。
　　重庆……
　　脑海之中，重回汉口之后的事情许多都已然模糊，但在重庆之时的记忆却历历在目：
　　那时他不是银行行长，也没有许多组织上的任务；那时他尚不会跳舞，也不懂许多都市里的西洋玩意；那时他只是宋思齐的丈夫，一个国民党里的小兵头子而已。
　　见张旭安的眼神一直黏着自己，宋思齐亦将声音放轻：“在想什么？”
　　耳边轻飘的声音似是柔掌抚平了他的思绪，看向怀中人，张旭安头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个问题。
　　宋思齐眼中的情意他从来都明白，但今日却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他又望向宋思齐玫色旗袍下隐着的小肚子，脑中骤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在想……”
　　不如就此把一切都告诉思齐。
　　张旭安停在她的耳畔，顿了许久才接着道：“我在想以后。”
　　222.
　　“以后？”
　　宋思齐不禁放缓舞步，心底顿时生出一丝不安。
　　“以后怎么了？”
　　余光瞥向几步外的餐桌，张旭安贴近她：“思齐，等戴老弟他们走了再说，好吗？”
　　点点鼓声与提琴沉缓的低吟相交错，暖而亮的灯光透过水晶灯罩洒在相拥而舞的二人身上。
　　张旭安与宋思齐之间的距离仅有咫尺，方才的轻声交谈似乎是情人间秘密情话。
　　“李先生，来一支？”
　　不留痕迹地收起眉间的忧虑，陈铎的目光从留声机旁的二人转向戴鸿渐。
　　本以为戴鸿渐指的是烟，没想到指的却是那留声机。
　　“戴主任这就是玩笑话了。”陈铎从荷包中摸出烟盒，从容笑道，“来支烟倒还尚可。”
　　停住陈铎执着烟盒的手，戴鸿渐凝视着他，缓缓笑道：“李先生不会跳舞？”
　　李哲留洋四年，是必然会的。那他陈铎就不能不会。
　　陈铎浅浅拂开那停住他的炙热十分的手，笑着抽出一支烟点燃：“难道鸿渐忘了？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法餐厅的舞池之内。”
　　淡淡的烟雾使得李哲的面容似现非现，引得戴鸿渐忆起那晚。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那夜李哲扶着彭洋腰肢的模样。
　　穿过缭绕着的烟圈，戴鸿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直直投向陈铎，其中的笑意冷了些许。
　　“既然会，李先生就该应我的邀请。”


第113章 223-224 “坦白”
　　223.
　　即便李哲会，他也绝无可能在旭安同志这里与戴鸿渐“来一支”。
　　伴着厅中的鼓点与琴吟，面前的烟雾仿佛在空中有节奏地浮动流通。而这烟这雾却丝毫无法模糊对面射来的这道视线。
　　似是不经意地错过这道目光，陈铎瞥过头点了点烟灰：“戴主任应当还记得前几日在江边讲的话。关于你我二人的关系……”
　　他随意地轻声复述着：“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待面前的烟雾散去，陈铎才又抵住戴鸿渐的目光，笑着回道：“这种场合之下，鸿渐实不该再讲这种玩笑话。”
　　李哲的笑容虽然随和，但言语间却有警诫
　　之意。戴鸿渐不禁挑眉，他自然明白李哲是极为在意党内的前途的。
　　“想来李先生会错了意。”
　　从李哲尚未收起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金黄，将其夹在手中。他笑声低沉：“既然是邀请，场合自然另有安排。”
　　也不给陈铎拒绝的时机，戴鸿渐便上身微微倾向陈铎：“借个火，阿哲。”
　　烟丝接着一簇火焰点燃，骤然亮起的火星似是为一旁的舞曲画上了休止符。
　　待唱片的声音收住，张旭安才松开携住宋思齐的手。他将刚才与思齐的谈话轻抛于脑后，目光移向餐桌，做些许得意之色：
　　“怎么样两位老弟！老哥我还算不得赖吧！”随即又望向身侧之人，“思齐，难道我不比猴子强？”
　　宋思齐的心思却仍未从舞曲里出来，脑海之中全然是那句“我在想以后”……
　　她勉强笑道：“旭安，戴弟与李先生还在这等着呢。”
　　224.
　　八点未至，这个饭局便因为一支舞曲走向了终点，餐桌之旁的四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心不在焉。
　　怀里揽着从书房取出的大衣，张旭安跟在二人身后走向门口。
　　“这料子是小羊驼绒的吧！”他将其轻递给陈铎，似是别有深意地感慨道，“李老弟可得好好保养啊！”
　　随后，他又转向戴鸿渐，压低声音陪笑道：“今天戴老弟能来这，是给了我老张面子。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办的，戴主任尽管知会我！”
　　直至大门合上，张旭安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瞟向沙发一侧摆着的两摞礼盒，其中一摞是戴鸿渐送的，另一摞则是他特意买给思齐的。
　　厨房传出的水声扰乱了张旭安的思绪，他不禁重叹了口气。
　　该怎么跟思齐说这一切呢？
　　透过一旁的窗户，他甚至还能看到路边亮起车灯的福特车。
　　这次仓库行动事关重大，如果此时向思齐坦白，万一……
　　“戴弟他们走了？”
　　“走了，走了！”身后突然响起宋思齐的声音，张旭安下意识挂上了一副笑脸，“思齐，你好好休息，这碗该我来洗！”
　　他拎起沙发旁的礼盒，走向厨房，特意想躲过宋思齐的视线。
　　“旭安，你将才说的‘以后’……？”
　　被拦在厨房前，张旭安只得看向宋思齐，她目中的忧虑刺得他难受不已。暗自叹气之余，他横下心：从重庆到汉口，自己与思齐九年夫妻，就算坦白又会如何呢？
　　“‘以后’……”
　　转瞬之间，他又提了提手里那沓自己买的礼盒，笑道：“思齐，这就是我给我们的‘以后’买的小玩意！”
　　坦白的话语到嘴边竟又成了谎言，张旭安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咧出的笑意。而这笑容，自打回到汉口以来，宋思齐已经看过不下千遍。


第114章 225-226 芦苇丛中
　　225.
　　月色朦胧，晴了一整日的汉口到了夜里似乎又显露出步入寒冬的征兆。
　　于张家的饭局结束后，戴鸿渐便驱车驶入第三特别区。
　　阴冷的空气随着江风钻过车窗，陈铎目中倒映着不远处的江水与岸边的芦苇。不多时，江对岸只如拇指高的宏文仓库也渐入眼帘。
　　陈铎两日前构想出仓库计划的地方离这并不算远。只不过那段江边处于江汉路的末头，并没有这许多的芦苇。
　　“李先生似乎还未仔细看过这汉口夜里的江景。”
　　话音未落，车便停在了第三特别区紧挨长江的角落。
　　“确是如此。”
　　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气味的江风扑面而来。陈铎望着波涛汹涌的长江，缓缓笑道：“有劳戴主任挂心了。”
　　忆起先前在旭安同志那里的邀请舞蹈之言，陈铎知晓，此处恐怕就是戴鸿渐所提的“另选的场合”。
　　方才在旭安同志那里的拒绝算得上名正言顺，但如今两人已是“情人”关系，如果戴鸿渐再次邀请，他又当如何？
　　按捺下心间升起的莫名的紧张情绪，他又望向岸边的芦苇。半枯的苇杆似乎并不能抵住正在肆虐的江风，随之剧烈摆动起来。
　　“我倒是常来这里。”
　　戴鸿渐带上毡帽，跨过街旁的围栏，踏上向下倾斜的土坡。不出十步，身影便隐入芦苇丛中，只余下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
　　“这里的妙处阿哲只要一下来便能领会。”
　　余光瞟向对岸将将可见的宏文仓库，陈铎顿了顿，才跨过围栏下到芦苇丛之中。
　　226.
　　江风吹得猛烈，芦苇如同披针一般的细叶袭向二人。
　　穿行于芦苇丛中，陈铎拂开两侧拦路的苇杆，陷于沉思中的目光不曾离开前方隐约着的身影。他极力忽略心间那丝紧张情绪，淡然道：
　　“彭学斌之事鸿渐是如何打算的？”
　　即便明白戴鸿渐此行的目的是邀舞，他也要问清戴鸿渐关于党通局的打算，以及看戏那日崔如山到底是为何在军统挂上了号。
　　并未直接应答陈铎，戴鸿渐缓缓停下。
　　“感觉到了么？阿哲。”
　　方还吹得猛烈的江风似乎柔和了起来，这使弯得厉害的苇杆也变得直挺。苇丛虽密，但其间的间隙足以让二人看清苇丛之外的情形。
　　夜幕之下，这丛江边的芦苇似乎就是汉口的模样。一阵风便可以搅动这里的局势，全然掩住这丛中的人。而当风静之时，藏于苇丛之中者便可并不费力地看清外面的一切。
　　陈铎当即便清楚这其中的意思，彭学斌之事需要的就是……
　　“风。”
　　“阿哲说得不错。”戴鸿渐回首笑望着他，“下阵风就快吹来了，等到风停的时候那些苇杆枯的厉害的就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