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她堂堂的一个宋家小姐怎么就看上了这样一个人？宋思齐闭上双目，眼前又浮现出那张硝烟里的面孔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愤怒骤然消失，心底的委屈却在全身散发开来。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宋思齐转身猛然砸上门。
　　话一出口，张旭安便已后悔。手里这些东西确是买给思齐的，怎么就说了那么一句玩笑话呢？
　　一会儿还有任务要与无名同志交接，如今思齐脾气上来他该怎样是好？要是气坏了身子，气坏了肚子里的……
　　思及此处，他连忙隔着门陪笑道：“思齐，刚才那是玩笑话。这怎么可能不是买给你的呢？”
　　208.
　　戴鸿渐二人将将在街边停下福特车，便看到夜色中的这般景象。
　　“思齐，你开开门……”
　　“思齐……”
　　在戴陈二人看来，头戴毡帽有些臃肿的张旭安简直是已然扒在门上了。
　　戴鸿渐悄声走到他身后，笑道：“张行长这是在做什么？”
　　“张行长。”见张旭安回头，陈铎亦是向他致意。
　　张旭安摘掉头顶的毡帽，只手抹去额前的汗，苦笑道：“戴老弟啊，你快劝劝你宋姐……”
　　“怎么？”戴鸿渐压低声音，笑着调侃，“难道宋姐知道昨夜……”
　　听闻“昨夜”二字，张旭安立刻提高声音：“思齐，戴老弟来了！”
　　“昨夜？”只见宋思齐蓦地拉开门，面对三人的神色格外难测：“昨夜怎么了？”


第106章 209-210 疑虑与叹息
　　209.
　　门将将打开，张旭安便伸手抵住，生怕再被关上。
　　“昨夜我与戴老弟和李老弟在一起，哪里有什么……”
　　他轻握住宋思齐的右手，似是十分真诚地低声陪笑：“思齐你看，这戴老弟和李老弟也已经来了，我们先进去。你要是信不过，大可以一会儿向戴老弟求证！”
　　宋思齐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人，她即刻挽起一丝笑容：“二位先进来吧。”
　　背身引着二人入门，再转身时脸上的泪意已全然不见。此时的宋思齐俨然是一副女主人行长太太的模样，深棕披帛下半隐着玫色的长袖旗袍显得她格外端庄靓丽。
　　“刚刚让你们见笑了。这结婚九年来，我和旭安就一直小吵小闹的，但日子也过得还算顺心。”
　　“谈什么见笑呢。”戴鸿渐走至客厅，将手里拎着礼品放在欧式沙发的一侧，他关切地笑问道，“宋姐最近感觉如何？”
　　双手不自觉地轻抚腹部，宋思齐笑意十足：“托你们的福，一切都好。”
　　“哎呀，戴老弟你太客气了！还拿这许多些东西！”张旭安亦是插言笑道。
　　三人只是互相寒暄着，似是忘记了陈铎的存在一般。而陈铎这时的思绪也并不在此。
　　水晶吊灯为厅内映着丝丝暖意，但氛围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一股疑虑压向陈铎，他暗中注视着张旭安，思绪不知为何发散。
　　旭安同志的妻子他前几日在彭家的晚宴上便已见过，只是当时并未作何交谈。而将才他方得知，原来旭安同志已经成婚九年。
　　九年，如此长的时间，宋思齐真的只是旭安同志行动所需的幌子么？
　　那戴鸿渐……又是否真的只是他陈铎行动所需的幌子？
　　210.
　　“这位是李先生吧。”
　　宋思齐的询问暂且打断了他的疑虑，陈铎抽回思绪，礼节性地回笑道：“李哲。宋夫人与张行长真是伉俪情深。”
　　“戴弟也这么讲过，你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看着戴鸿渐与陈铎在沙发上落座，她笑瞥了张旭安一眼。后者立马会意，为二人斟了两杯茶。
　　“那李先生你们先坐，这还差两道菜呢。今晚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待宋思齐转身离去，张旭安才摘下毡帽，故作感激地苦笑道：“多谢二位老弟，要不是你们啊，这家我今天算是回不来了！”
　　“张行长言重了，宋姐怎么会忍心呢？”戴鸿渐笑着轻辍了口茶。
　　他望向一旁的李哲，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映着这道身上尚还披着羊绒大衣的身影。
　　“李先生不热？”
　　“将才还好，现在有些。”陈铎淡然回笑。
　　全然压住心底浮着的疑虑，他打起精神融入二人：“张行长这里倒是个好去处，在这寒冬里也暖和得很。”
　　顺手解开衣扣，而身旁的戴鸿渐似是极为自然地为他脱下大衣，目中亦是带着些微柔意。
　　张旭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丝与众不同。昨夜就已得知无名同志与戴鸿渐有所瓜葛，那无名同志真的只是为了任务么？
　　亦或是……
　　又不禁思及自己和思齐，张旭安收起心底的叹息。
　　他揽过二人的大衣，起身同时笑道：“我给二位老弟挂进书房里，放在这难免会生出一些褶皱。”


第107章 211-212 里子
　　211.
　　“麻烦张行长了。”
　　张旭安这句话将将出口，陈铎便即刻会意。今晚的玄机恐怕就是在这书房之内。
　　“谈什么麻烦不麻烦！”张旭安揽着大衣佯怒道，“李老弟你再这么客气，我张旭安可就要找你的麻烦了！”
　　“张行长可是出了名的好客。”戴鸿渐亦是起身，别有意味地对着陈铎笑道，“李先生把这当成自己家便可。”
　　“戴老弟这就说对了，有需要随时来！思齐也高兴看到你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铎话音未落，厨房那头便传来宋思齐的呼唤。
　　“戴弟，你那边怎么样？有空便过来帮我一下。”
　　“你宋姐肯定又有事找你商量。”张旭安笑着打趣戴鸿渐道，“如今她和你的关系可比和我的都近喽！”
　　戴鸿渐心中明了，宋思齐找他必定是为了歌女一事。今日也不比昨夜，不妨就让李哲与张旭安好好打打交道。
　　“那我先去宋姐那边看看。”他特意转向陈铎，“李先生，你与张行长先慢慢聊。”
　　直至对方步入厨房，张旭安才动身。
　　“我先前淘了不少古怪玩意儿，李老弟一起来书房看看？”
　　212.
　　二楼的拐角处便是书房，其内漆黑一片，只有楼下客厅映入的一丝明光。
　　张旭安先是将手中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之上，随后走向书桌打开台灯。灯罩下散出些许黄光，将将让黑暗中二人看清彼此。
　　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布袋，他递给陈铎，尽力压低声音道：“无名同志，这里面装的就是图纸。”
　　“整个仓库的？”陈铎亦是轻声询问道。
　　“还包括仓库周边警备司令部的驻扎地，我特意打听了一下。”
　　昏暗的灯光下，灰黑的棉布袋不过手掌大小，其中却暗藏着之于汉口甚至整个中国都极为重要的信息。一旦宏文仓库被炸毁，那么武汉这个战略上的物资集聚地便会暂时成为一个名不副实的空壳。
　　陈铎慎重接过。思索间，他的目光落在这布袋之上。
　　自己该如何将图纸带回公馆？
　　若是贴身携带，万一戴鸿渐在这期间向他求欢，那样风险便会太大。
　　见陈铎如此犹豫，张旭安有些不以为意道：
　　“无名同志，你将它藏在贴身衣物之内，这样定是万无一失的……”
　　而这话方一出口，张旭安便明白陈铎为何如此犹豫了。他倒是未曾考虑过这回事，按照昨夜的情形，戴鸿渐是有可能这期间向无名同志……的。
　　他略感尴尬地改口道：“不过嘛，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
　　“旭安同志请讲。”陈铎不禁眼前一亮。
　　既然贴身夹带并不可行，那他不妨听听旭安同志的想法。
　　张旭安踱步到衣帽架之前，取下那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放置在书桌之上。
　　他将衣袖翻转过来，随即又把布袋比在衣袖里子的上方：“如果把布袋缝在这，既是方便拿取的，又不会惹人生疑。”
　　“只要不随意将大衣的里子露出来，那无名同志你这里就不会出问题。”


第108章 213-214 瓦灯之下
　　213.
　　燃着的灶台为这间装潢精致的厨房添了些许烟火气，铫子里的浓汤也正不住地沸腾，源源不断地向空气中弥散着排骨的鲜香。
　　听着身后步入厨房的脚步声，宋思齐拎着调羹的右手不禁一滞。
　　“戴弟来了呀！来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从铫子中舀出一小碗莲藕汤，她递给戴鸿渐，言语间却是有些迟疑：“戴弟，那件事……怎么样了？”
　　莲藕排骨汤自古以来便是汉口的一道名菜，莲藕面而不黏，排骨软烂鲜香。
　　戴鸿渐只是夹起一小块莲藕，笑道：“宋姐可以放心，她不会再出现了。”
　　但宋思齐却并未打消疑虑，今日午后她曾去过韵生路一趟，见有几人进出一四四号。狐狸精固然可恨，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
　　“戴弟呀，实不相瞒，我午后是去了韵生路一趟的……”
　　宋思齐仔细琢磨着接下来的话语，眉宇间显出几分忧虑：“那个狐……她，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她不会再出现了。宋姐去韵生路作什么？戴鸿渐眼中的笑意冷淡些许。
　　宋思齐自知失言，既是托人帮忙，无端质疑总是不好的……
　　她似是极为轻松地笑道：“韵生路东边那有个教堂，离这倒也不远。如今有了孩子，我想着就去那里看看……”
　　“虽然我也不曾信这些个基督、耶稣的，但去了总有好处……”宋思齐又不禁瞥向自己的小肚子，“哎…但愿他一定要康健啊！”
　　“自然会的。”
　　见戴弟回话，宋思齐好受了许多。
　　“戴弟，你去看看你张哥和李先生，这就要开饭了。”
　　214.
　　书房内，张旭安正借着昏暗的洋灯光缝着布袋。
　　执着针线的手指虽然有些浮肿，却格外灵活。不过三两分钟，他便将大衣挂回衣帽架。
　　“无名同志，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张旭安望向窗外，言语间隐着些许忧虑：“这汉口的冬天变化快得很，等再过几天，这江可就不好渡了。”
　　“不出三日。”陈铎语气凿然。他望向张旭安，目光坚定，“既然已经有了图纸，明日便可与崔如山敲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