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见林嫂点头，崔振海便招手让她离开：“你先下去吧。”
　　心中将将放松，林嫂刚走到门口时便又听到了身后的呼唤。
　　“等会——”
　　“你方才讲前天晚上如山带了个‘李先生’回来？他是什么人？”
　　林嫂低下头，她避开崔振海含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心中很是忐忑。
　　她有些踟躇地答道：“……只是小少爷的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崔振海凝视着她的神情。
　　“小少爷说是曾经学堂的同学……前天晚上在路上碰见了，就带了回来叙旧。”林嫂笑得有些僵硬，紧捏手中的粥碗，“我想着小少爷自小也没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这次有了就说给您高兴高兴。”
　　崔振海这才展颜，带着一丝笑意道：“看来改日我也得会会他这位朋友。”


第100章 197-198 歌女
　　197.
　　七点前后的韵生路已然人来车往，叫卖声与寒暄声在街上四处起伏。
　　而香水铺子外正缓缓停下一辆福特车。车窗内，戴鸿渐笑着望向香水铺子楼上。
　　今日他要了结掉昨夜的未竟之事。
　　一四四号内，荀芝苓将收拾好的四箱细软放至门边，她匆忙地裹上毛皮大衣，不安地扫视着整间屋子。
　　昨夜的那颗子弹确是吓得她有些失魂。直到张旭安离开，荀芝苓才缓过神来：张旭安与李哲是再也碰不得了，汉口她又无别处可去，不如去谭老大那里暂避风头。
　　只是夜里无有黄包车，又有这么些个细软要拿……她只得等到天明。
　　荀芝苓推开锻铁门，低头拎起箱子。
　　“荀小姐。”
　　她抬起头，身前的人影遮住东边的太阳。待看清这人的面目，手便想慌张地将门拉上。
　　戴鸿渐抵住这道锻铁门，轻声笑道：“我们进去谈。”
　　屋内的窗帘将日光遮得严实，荀芝苓的目光落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对了，就算这个戴主任不好招惹，他到头来也是个男人。既然是男人，那她作为女人就总能够对付得了……
　　“戴先生，请坐。”荀芝苓放下箱子，镇定下来。她直勾勾的目光凝视着戴鸿渐，随即笑道，“想喝些什么？”
　　戴鸿渐遂着她的意在沙发上落座，面上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冷意。
　　见戴鸿渐并不回话，荀芝苓勉强挽起笑容倒了半杯红酒。她只手褪下裹在身上的大衣，露出昨夜的那身黑缎旗袍……
　　“戴先生……”
　　话音未落，枪声便响起。她的身体顺着窗边的酒柜滑落，额间的弹孔仿佛是将将点上的朱砂，只有后脑不断渗出的血液将酒柜前的玻璃染红。
　　将枪收起，戴鸿渐面色如常地走出一四四号，仿佛此间未曾发生任何事情一般。
　　锻铁门铛的一声撞上门框，遮住了透进这间屋子的最后一丝光亮。
　　倚着酒柜玻璃的歌女似是雕塑一般，失去神采的双目渐渐湮没在黑暗中。
　　198.
　　“公子。”
　　汉口公馆内，戴鸿渐将将踏进门，襄理便迎了上来。
　　“李先生呢。”
　　“李先生一刻钟前就走了。”
　　“问过我没？”戴鸿渐笑得柔和。
　　襄理摇头，又赶忙道：“不过徐队长来了，正要找您。”
　　面上的笑意渐沉，戴鸿渐望向窗外：“去把徐正阳找来。”
　　昨夜回来的路上，李哲也是一路无言。思及此处，他不禁神色发暗。
　　“主任！上次那个照片有了眉目！”
　　“讲。”
　　余准身上那张照片的线索将戴鸿渐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张照片里除了余准，还有个叫顾卓的。顾卓的父亲顾觉先原是汉口这边的茶商，三十二年下世，之后顾卓便去了美国。”
　　徐正阳仔细观察着主任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接着道：“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母亲叫李春兰，正住在陆家巷。”
　　“陆家巷……”戴鸿渐打量着徐正阳递来的照片，“有线索么？”


第101章 199-200 公馆内外
　　199.
　　“有。”徐正阳有些犹豫，他又改口道，“也可以说没有……”
　　对面之人不言，只是抖了抖手中李春兰的照片。
　　徐正阳只得继续：“……这个李春兰得了痨病，有个叫济春的老妈子搭着照顾她。我差人问过济春，她说余准是去得频，但他死后就没见着有什么人跟李春兰联系了。除了昨日……”
　　戴鸿渐终于抬眼，金丝眼镜后的冷峻目光让徐正阳背后生出些许寒气。
　　“昨日一个卖烧饼的送去不少补品，都不是些便宜货色。属下也去问过，只是找不见那个卖烧饼的了。”
　　“这倒无妨。”戴鸿渐将照片随意递还给他，淡然笑道，“如果这些补品是余准的同党所送，就一定会有第二次，痨病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
　　“盯紧陆家巷。”
　　“是，主任！”
　　“还有一件事。”
　　陆家巷这件事可以慢慢来，但另一件事却需要早早处理。
　　戴鸿渐踱步到徐正阳的身旁，似是漫不经心般地轻声道：“午前你去趟韵生路，把一四四号处理干净。”
　　“是，主任。”
　　200.
　　张旭安一大早并未直接去汉口银行，而是先来到了戴鸿渐的这个汉口公馆。
　　昨夜思齐讲过，要把戴弟请到家做客。宋思齐的话张旭安现如今是万万不敢违抗的，而他也正需要个由头与无名同志再次见面。
　　徐正阳辅一出公馆的门便撞见了张旭安，他点头示意：“张行长。”
　　“哟！徐队长！”张旭安迎上前，热情地笑着，“这是刚刚领了差事？”
　　张旭安不介意跟任何一个人打好交道，更何况这徐正阳还是军统里办实事的。
　　“是，午前就得办好。”徐正阳亦是想与这位张行长攀谈两句。
　　“什么事来得这样急？”话一出口，张旭安似是回过神来，悔过似的补了一句，“算了算了，你们的事我是不该问的。”
　　“倒也没什么。”徐正阳还不打算结束谈话，“去趟韵生路而已。”
　　韵生路这三字让张旭安心中一顿，难不成荀芝苓已经……如若不然，按戴鸿渐的性子是会亲自上阵的。
　　片刻之间他又继续笑道：“又是抓共党吧？老张我祝徐队长你马到成功，把这些个共匪抓个精光！”
　　徐正阳真心回笑：“那就谢谢张行长了。”
　　目送着徐正阳走远，张旭安转身便进了汉口公馆。
　　“哎呀，戴老弟！”
　　只消一声，戴鸿渐便听得出这是谁来。他回过身来礼貌笑道：“张行长。”
　　张旭安四周打量一番，视线又回到了戴鸿渐身上。他的笑容中带有一丝乞求和尴尬：“戴老弟，我们谈谈……昨晚的事？”
　　“昨晚？”
　　戴鸿渐自然知晓对方的来意。张旭安怕自己将昨夜之事告诉宋思齐。
　　既然昨夜之事已竟，不如卖给张旭安一个人情。戴鸿渐淡淡笑着：“昨晚什么事？”
　　张旭安常年混迹官场，瞬时间便明白话中之意：“昨夜无事，无事……倒是今夜有事！”
　　“今早思齐特意嘱咐我，让我把戴老弟你和李站长一起请去家里吃个饭！”他一副生怕戴鸿渐不答应的样子，“你们两位可一定得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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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
　　终于200啦，太感动了。坚持就是胜利✌🏻️


第102章 201-202 代价
　　201.
　　党通局内，陈铎站在窗前，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的长江。即使日渐寒冷，这江水还是如往常般涌动奔腾着，似乎试图冲垮两旁陆岸的束缚。
　　江风循着缝隙钻进窗户，不住拍打着他的面颊。他已然隐约察觉到，一切似乎都开始不受控制。
　　昨夜在韵生路的记忆又蹿了出来，似是想要将他生生扯成两半。其中理智的一半属于“陈铎”，情迷的一半属于“李哲”。
　　陈铎难言地盯着奔腾着的江水，心中知晓自己有些沉迷于与戴鸿渐的性事之中。当恪守自己理智的那一半之时，耳畔总是能响起那零星的情色喘息，手掌似乎也能触摸到那炙热的肌肤……
　　而更令他难以否认的是，自己竟会享受这偷欢样的快感，自己竟会难以忘怀那些假象一般的暧昧举动……
　　陈铎只觉得眼前的江水似是要涌进窗口，将他淹没一般。仓库计划已然明晰，但自己却愈发迷茫。
　　桌上的电话铃唤回他的思绪，陈铎走到桌前。
　　“党通局李哲。”
　　“是我啊，李老弟！”
　　“张行长。”
　　耳听张旭安那粗犷的声音，陈铎终于感到自己的理智回归些许。
　　“李老弟今晚有没有时间啊？我已经跟戴主任那边讲了，说是请你二位一齐到家里做做客。”
　　“自然是有时间的。”陈铎打起精神，看来旭安同志今晚便会给他仓库的图纸。
　　“那便定在今晚六点。”张旭安在电话那头热情地笑道。
　　“那就一言为定了，张行长。”
　　202.
　　话筒尚未放下，门外便响起两下叩门声。
　　“请进。”
　　本以为是孙庆祥敲门，没想到进来的却是戴鸿渐。
　　陈铎不禁心中一紧，随即笑道：“戴主任怎么来了？”
　　“就一夜的时间，李先生和我便又生分了。”戴鸿渐笑着寻了张椅子坐下。
　　“那倒没有生分。”陈铎斟了杯茶，“在局里总是要避讳一些的。”
　　“原来如此。”戴鸿渐紧紧注视着李哲，似乎想要从他的神情中发掘出什么。
　　他接过陈铎递来的茶杯，换了个话头缓缓笑道：“张旭安请我们晚上去他那里。”
　　心中斟酌着用句，陈铎默默压下心底纷杂的情绪。他如今是李哲，自然得扮演好李哲这个角色。
　　“这个我知晓，张行长将才来了电话。”
　　见李哲一如往日的神情，戴鸿渐总觉心中不快，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阿哲。”
　　陈铎正思索着如何回答，便又听见戴鸿渐慢慢吐出这两个字。顿时间，昨夜那些记忆又向他冲撞而来，心底一霎时也不知道为何变得慌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