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你说呢？”陈铎面上镇定自若，也是淡然道出两个字，“鸿渐。”
　　这两个字之于戴鸿渐倒像是什么灵丹妙药，他心中顿然散去来时的沉郁之气，笑容亦是微不可见得明朗起来：“我猜是因为宋姐。”
　　陈铎静然正坐，等着对面之人的下文。
　　“夫人身怀有孕，宋思齐又和我有私交，张旭安自然要请我庆祝一番。”戴鸿渐的目光满含笑意，落在陈铎的身上，“至于李先生你，我猜想张旭安是想好好结交一下你这位新上任的李站长。”
　　陈铎自然知道旭安同志请自己的目的为何，但他却未曾想到这位夫人——旭安同志的妻子，竟身怀有孕。
　　自己和旭安同志最终都是会撤退的，如果不是撤退那便意味着牺牲……那这位宋夫人到时又如何处置呢？
　　作为谍报人员，他们时刻处于危险的境地。但如今看来，失去自己的生命只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代价。转念间，陈铎似乎有些明白，他也正失去一些生命之外的东西作为代价。


第103章 203-204 纰漏
　　203.
　　“身怀有孕……”
　　不过片刻，陈铎便已回过神来。他缓缓摩挲着手中所执的茶杯：“这算是张行长的一件大事，今晚总不能空手而去。”
　　“礼物我早已备好了。”戴鸿渐轻啜一口茶水，“李先生也该好好与张旭安在明面上结交一番。”
　　这“明面”二字被戴鸿渐沉声讲出，随即他又轻笑道：“他这位银行行长在汉口也算是炙手可热，与他交好只有益处。”
　　“如果李先生想稳坐上这党通局里楼上的位子……今晚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杯中明净的茶水映着戴鸿渐面上的笑容，他轻放茶杯，抬眼望向正坐在桌前的陈铎。
　　迎上对面之人的目光，陈铎难以忽视其中满含着的笑意。既是讲出这番话，看来戴鸿渐已然将他当做“自己人”了。
　　“我这里就多谢戴主任了。”陈铎回笑，“既然已经说到这楼上……鸿渐打算怎么办？”
　　半月前戴鸿渐便曾说过“拉下彭学斌”之类的言语，既然昨夜木已成舟，他得看看戴鸿渐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话在这党通局里可得避讳避讳，李先生将才也说过。”戴鸿渐站起，上身越过木桌缓缓倾向他，轻声笑着：“等晚上回到公馆我再与阿哲你细说分明。”
　　定定盯着眼前之人，陈铎似乎能感受到戴鸿渐呼吸之间的别样意味。执着茶杯的手暗地里发紧，他只听见自己随意而又冷静的声音笑着回道：
　　“那便等晚上再说。”
　　戴鸿渐流连于二人这仅隔咫尺的距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沉。耳听着李哲的呼吸声，他轻缓而暧昧的声音仿佛飘荡在空中：“那我就不打扰李站长你工作了。”
　　随即他又退回原位，朗声道：“下午五点，我在党通局门口等着李先生。”
　　204.
　　直至门外的脚步声消失，陈铎才松开手中紧握着的茶杯。他摸出一支烟点燃，似乎只有这裹着尼古丁的烟雾才能让他的心神略微放松。
　　他的脸颊恍惚间还能感受到将才那咫尺之外的热度。这热度他十分熟悉，但又格外陌生。
　　深吸一口烟，陈铎竭力抚平自己的心绪。他合上双目，耳边却似乎还在残有戴鸿渐轻缓的一呼一吸。
　　陈铎强迫自己开始思考仓库事宜：
　　今夜就要与旭安同志见面，他要如何藏住那份图纸。如果定下来最终行动的计划，他又如何通知崔如山。这行动的前后是否还有纰漏……
　　思及“纰漏”，陈铎眼前又不禁浮现出那位荀小姐的模样。昨夜就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如不是荀芝苓临场应变，他与旭安同志恐怕就得……
　　也不知荀小姐现在如何……幸而戴鸿渐并未下死手——
　　思绪最终还是转回到“戴鸿渐”这三字之上。
　　心中很是杂乱，陈铎随意熄灭手中的烟蒂。他骤然明了，这最大的纰漏恐怕就是出在戴鸿渐身上。
　　若是昨夜能找到韵生路去，那往后便也能知晓他的其他行踪。与旭安同志和崔如山的消息往来倒还有托辞好说，这仓库却是难以去的。
　　再次拨开烟盒，陈铎从中取出一支金黄烟。
　　他得找个法子拖住戴鸿渐。


第104章 205-206 阳谋
　　205.
　　下午五时未至，日影便已西斜，陈铎一出党通局的大门就望见停靠在路边的福特车。
　　他的脚步不禁微顿，随后才抬步走向路边。
　　“是直接去张行长那里？”
　　打开车门尚未落座，陈铎便主动发问。昨夜之后，他是不敢让话头在二人独处之时落在戴鸿渐的手中的。
　　“自然。”戴鸿渐微微点头，他笑望着身侧之人，“李先生还有别的地方想去？”
　　“倒是不曾想过。”陈铎避开那道含有笑意的目光，淡然点着手中的烟，“鸿渐晌午说过，你与那位宋夫人有私交？”
　　自从得知宋思齐怀有身孕后，陈铎心中便隐入一丝不安，但他却不知这不安的感觉来自何处。
　　“怎么，阿哲是对宋思齐有兴趣？”戴鸿渐发动汽车，待到轰鸣声变小后才沉沉笑道，“还是对我有兴趣？”
　　“自然是都有兴趣。”
　　烟丝将将燃起，陈铎这才望向正掌着转向舵的戴鸿渐。
　　“但对谁更有兴趣，鸿渐想必也是知道的。”
　　方才他对宋思齐只是随口一提，就又引来戴鸿渐这般反应。再联系起前夜的纠缠与晌午的谈话，陈铎明白，戴鸿渐恐怕是对“情人”一事认真了。
　　情人……
　　已然西斜的日光下，身旁之人的脸部轮廓被模糊得有些暧昧不明。陈铎的视线似是被这光与影铺设的柔妙景象定住，思绪仿佛化为透过车窗的缕缕夕阳光，交织萦绕在虚空之中。
　　深吸一口烟，陈铎暂时拂去心中的杂乱念头。
　　他蓦然清明起来：“情人”一事固然会使得戴鸿渐对他更加关注，但反之他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因为“女人”本身便是一个极佳的托辞，极有可能拖住戴鸿渐，为自己争取到执行仓库任务的时间。
　　而能拖住戴鸿渐的女人，彭洋算是一个。
　　思及此处，未等戴鸿渐回话，陈铎缓缓挥散眼前的烟雾：“不过那晚在彭家，这位宋夫人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话陈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提及“宋夫人”只不过是个幌子，而他真正的用意在“彭家”之上。
　　206.
　　“阿哲的记性倒是不错。”
　　“彭家”二字一出，戴鸿渐便忆起那晚在二楼的景象。他凝视着前方有些刺目的夕阳，手中随意地把着转向舵，笑道：“除了宋夫人之外，那晚彭小姐也确实明艳动人。”
　　果然如此，这回应正合陈铎的意。
　　向车窗外弹了弹烟灰后，他顺势淡然回道：“鸿渐大可不必再试探了，这彭小姐一颗芳心可是从未挂在李某身上过。”
　　这倒是李哲头次否认与女人的关系。戴鸿渐笑容明朗起来，明知故问道：“那是挂在谁的身上？”
　　陈铎这才摆出一丝笑意：“自然是在你戴主任身上，那晚彭小姐还因这威胁李某。”
　　“哦？”戴鸿渐不禁挑眉。
　　“要我帮她创造与你相遇的机会……”陈铎望向身侧之人，朗声笑道，“鸿渐该不是已然动心了？”
　　眼中笑意只是浮在表面，不知为何，陈铎竟有些紧张对方的回答。若是戴鸿渐当真动心，那他准备的托辞便无法派上用场。
　　戴鸿渐亦是察觉到这笑意仅浮在表面，李哲这样的神情令他十分受用。“情人”之约到底是对李哲起了作用。
　　他笑声低沉：“既然你我已是情人，便不用再担心彭洋。我会解决掉这个问题。”
　　这话让陈铎安定下来。他凝视着戴鸿渐，笑问道：“如何解决？”
　　“阿哲想怎么解决？”
　　夕阳之下，戴鸿渐的目光似是在抚摸着身侧人的脸庞。
　　陈铎心中一定，他等的正是这句问话。
　　“既然彭小姐要李某为她创造机遇，那我就与她约个时间，剩下的交给鸿渐你。”
　　暗自夹紧手中的烟蒂，陈铎缓缓吐出烟圈：“这样如何？”
　　“这件事李先生说了算。”戴鸿渐笑意更盛，“只是到时别忘记告诉我才是。”
　　既然自己已经拿主意处理了荀芝苓，那便不妨将彭洋交给李哲处理。


第105章 207-208 门外
　　207.
　　明亮的灯光充斥着暖意，宋思齐正端着两道前菜走向西式餐桌。
　　这二层洋楼是她挑了许久的，一层算不上大，但对于她与张旭安来说却是绰绰有余。
　　在这不大的空间里，餐厅与客厅之间并未做上隔断，只是间隔有约七八步的距离。贴着墙边特意摆着一台留声机，要是兴致上来，她与旭安便可在这片小天地中随着音乐舞上一曲。
　　敲门声响起，宋思齐稍微理了理肩上的披帛便笑迎了上去。
　　“戴弟呢？”
　　天色已然昏暗，门口只站了一个背着双手的张旭安，迎着屋内的暖光望着她。他也不回话，满脸只是笑容的模样让宋思齐有些不解。
　　“你……”
　　她的话尚未出口，眼前便兀地出现一束百合。盯着尚还挂着露珠的花瓣，宋思齐有些怔然。到汉口近八年，旭安还从未如此过。
　　嘴边挂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她瞥了一眼张旭安：“还站着干什么，快进来！”
　　张旭安也不动身，右手又将一沓礼盒拎到她的跟前。
　　眼前的宋思齐只是瞟了一眼便偏过头去，片刻才望向他，轻轻的声音似是有些哽咽，随后含糊道：“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还这样。”
　　隐约可见她目中的波动，张旭安像是回到了九年前一般，那时一切才将将开始。而在汉口这些年，他似乎越来越少看到思齐这般模样了。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又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宋思齐不禁抱起双臂，杏目微睁，眼中的波动顿时转为愤怒。她凝视着张旭安满是笑容的面孔，委屈又接着愤恨涌上心头。
　　这么些年了，张旭安简直是愈发不像话了！在外面有其他狐狸精不说，每日还那么晚回来。不仅如此，他这七年以来还没有送给自己过一束花！不仅如此，如今连礼物都没有自己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