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她突然有些不解：为什么前几年的日本鬼子那样的凶恶残忍，而眼前这个日本女人却这样的和善呢？
　　林嫂并不擅长思考这类的问题，只是心里有些惋惜。前日老爷说过让自己将临川在七日内赶出门去，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悄悄瞟向临川，又马上低下眉来。
　　“临川小姐，您慢慢吃，我先下去做活了。”


第118章 233-234 1947.11.22（3）
　　233.
　　数十米之外便是武昌的江岸，耳边笼罩着轮渡尾端极有规律的蒸汽机声，陈铎的目光落于那格外明亮的街灯之上。
　　江岸上方的街道零星穿过三两人，唯有一道人影定定地倚在灯旁。
　　望见那身警备司令部的军服，陈铎提起车杆，等待着轮渡靠岸。
　　“黄包车，过来一下。”
　　这正是崔如山的声音。
　　拉着黄包车一路小跑上到码头，一身短打的陈铎在街边停下。
　　“长官去哪里？”
　　“警备司令部。”
　　他的余光瞟向街灯一侧的崔如山：提在手中的是一个仅十寸大小的行李箱，其中装有混入仓库的关键衣物与伪造公文。
　　而这就是这次任务的第二步——用这封公文敲开宏文仓库的大门。
　　234.
　　晚七点整，江汉关的钟声敲响，响彻整个第三特别区。但在其中的一家法餐厅内，这声钟鸣被正在演奏的爵士乐掩住。
　　戴鸿渐的目光停在舞池之内，与李哲的第一次相见便是在这里。
　　“上次与戴公子在这相见还是一个月前呢。”
　　待彭洋出言，戴鸿渐才望向她，目中带有一丝笑意：“彭小姐这就毕业了，下面有什么打算么？”
　　这番“约会”的目的只有一个：帮自己与李哲拨开这位碍事的彭小姐。
　　“现在是时兴留洋的，父亲曾与我说过……”
　　水晶灯之下，彭洋及肩的卷发与一袭黑裙极为相配。她的目光落于手中的刀叉上：“可这两日他又不知为何变了卦……不过这样也好。”
　　她凝视着戴鸿渐，笑得羞怯：“至少可以常常与心中在意的人见面。”
　　“其实留洋方是个最为明智的选择。”戴鸿渐的笑意更盛。他直接越过彭洋的后半句话语，“如果彭小姐需要，我择日就去劝彭区长。”
　　“可……”话尚未出唇，彭洋便咽了回去。
　　如果决意去留洋，那自己留在汉口的时日就屈指可数了。
　　对面之人藏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满是笑意，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一霎时她倒怔然起来。
　　这是戴公子第一次向自己献殷勤……
　　不知怎的，彭洋就顺着戴鸿渐的话说了下去。
　　“留洋确是极好的一条出路……那就拜托戴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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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着一纸公文，陈铎顺利进入仓库之内。他跟在两名警卫身后，走向一层角落的房间。
　　宏文仓库共有四层，一层高便有五米，其中弹药放置于仓库三层。按旭安同志的想法，这本就是个军备仓库，若想从内炸毁，只要利用好库内的炸药就足矣。
　　正因此，国民党对于仓库的保卫也极为严格。仓库层层设岗，如果有人被差遣而来，则会先将其锁在待客室之中。等到警卫与相关单位确认并清点完所需物品后，才会将来者送出仓库。
　　“就这点东西还劳烦兄弟你专程跑一趟啊？”
　　“司令正急着用。”
　　“老规矩，得先委屈委屈兄弟你了。”
　　其中一名警卫欲打开待客室的铁门，而另一人则掏出手铐走向陈铎。
　　正当警卫伸手准备将来人铐住时，陈铎翻手抽出藏于袖中的短刀，击向他的咽部。到此时开门的警卫方觉不对，他转过身来，手中的枪尚未举起便眼见短刀向他袭来。
　　不过三寸长短的武士刀，却成为了警卫这辈子最后看见的图景。
　　将二人拖进待客室，再次轻轻合上这扇铁门，陈铎才望向另一端的梯井。
　　现在只剩下任务的最后一步。


第119章 235-236 1947.11.22（4）
　　235.
　　警备司令部设在一栋红色砖楼之中，原先是鄂军都督府的所在地，离宣统三年武昌首义的地方并不远。
　　其中警备司令的办公室位于二层正中间，内间自然为司令办公所用，而外间则被配给了崔如山这个副官。此时此刻司令早已回转府邸，因此办公室内是一片漆黑。
　　将靠椅正对窗，崔如山款款坐于桌旁。他左手不断敲击桌沿，一侧紧挨着早已备好的望远镜。
　　五公里之外，宏文仓库正隐于零星的几栋建筑背后。
　　窗外执勤哨岗的夜灯射进窗中，照亮了崔如山的面颊。他闭上双目，仿佛静止一般，神情不知是喜是悲，唯有搭在桌沿的手有规律地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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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宏文仓库三层之内
　　陈铎轻放下值守于此的最后一名警卫的身体。搜寻出钥匙，他缓缓旋开弹药库房的大门。
　　一切都比预想中的更为顺利。
　　只需将随身携带的十数根雷管植到不同处的炸药之中，随后点燃预留好的数根引线，他便可以开始撤退。
　　236.
　　一阵风吹过，竟将忘记锁上的窗户刮了开来。
　　宋思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走至窗边合起窗户。望向车马稀疏的街道，不自觉又叹了口气。
　　旭安怎么还未回来？
　　转身回到沙发，窗户上倒映出她拾起针线活的身影。这个小袄已经织得差不多了，只待将针脚收好。
　　宋思齐又想起了韵生路上的那位歌女，心中顿觉不安。
　　但愿她并未出事吧……
　　拿起织勾的那刻，又生出一阵声响打断了宋思齐的动作。
　　她回头望去：原来是方才又忘记将窗户锁死，似是又被阵刮得愈大的风吹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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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过了三刻，张旭安才慢悠悠地在江边坐定，一侧放着无名同志的公文箱，另一侧则摆上了两坛小酒。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之上一动不动，心中默默记着数。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眼前的仓库就会……
　　而此刻，坐于法餐厅中的戴鸿渐正莫名地望向窗外；崔家洋楼内临川手中的钢笔不知为何骤然断了墨；警备司令部的探照灯突然从端起望远镜的崔如山身上移走；明灯之下的宋思齐手中的小袄终于收上最后一针———
　　扬子江岸，一阵猛烈的光路划破了罩于汉口之上的黑色幕布，闷响从天际传来，江水仿佛因此震荡。
　　张旭安似是不会眨眼了一般，只是定定地望着正在被火焰燃烧着仓库。心底深处，他的部分灵魂似乎也随着这火焰舞蹈、随着灰烬而去。
　　忽然江风刮了起来，搅动了江水，如刀一般砍向汉口岸边的芦苇丛，半枯的苇杆再也苦撑不住纷纷倒下。而对岸的火却愈烧愈烈，似要烧净了空气、烧干了江水、烧光这芦苇丛，再烧到这遮挡了汉口许久的黑幕来。
　　江汉关的钟声再次响起，八点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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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237-238 李哲住所
　　237.
　　江水映着岸旁的火色，陈铎早已潜入其中，借着身后的火光游向江心。
　　隐约的钟声透过水面，与若隐若现的烈焰声糅在一起，使他不禁加快了动作。
　　平日渡江需得一个多小时，而戴鸿渐与彭洋的约会想必已经接近尾声，在那之后军统必定会有所行动。
　　如若陈铎预料得不错，戴鸿渐是会去京韵戏楼知会李哲的。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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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池中的爵士乐盖得过钟鸣，却没能遮住那声闷响。
　　这道声音戴鸿渐再熟悉不过，即使他已离开前线战场三年，也分辨得出这是爆炸的声响。不过声响算不得大，事发之地应该并不处于汉口。
　　他再度望向餐厅的窗外，路上的行人却一如既往，似乎是并未被这远方传来的声音所影响。
　　落下执于手中的刀叉，戴鸿渐看向彭洋，笑道：“不好意思了，彭小姐。我下面可能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方才打开话匣子，眼前之人便又要离开。柔灯之下，彭洋目中不禁泛着一丝泪意，心间生出无数句挽留之言。
　　但若是将戴公子强留在这，只会惹得他厌烦自己。
　　强压住心底的委屈之意，一袭黑裙的彭洋捏住放在一旁的手包，似是祈求般地望向戴鸿渐：“外面天寒露重，能麻烦戴公子先将我送回家么？”
　　至少，这样她还能与戴鸿渐相处近半个小时。
　　238.
　　这家法餐厅离彭家并无多远，驶过两条主街也就到了。
　　戴鸿渐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习惯性地带着些许笑意，思绪却停留在将才的爆炸声之上。
　　如果事发之地在汉口，沿路的行人必定会有所反应。但驶过整个第三特别区时，他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如果事发之地不在汉口，那便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处于汉阳的各类工厂，第二是武昌……
　　宏文仓库。
　　共匪半年以来的主要目标便是截获送往战场的后勤支援。此次若真是仓库被炸毁，那么除余准之外，汉口政局内必定还有其他的共匪。
　　警备司令部。崔副官。
　　心中有了答案，戴鸿渐目中的笑意更盛。
　　一会可先去京韵戏楼知会阿哲。
　　此时离彭家府邸已然不远，再过一条街便是。
　　见戴鸿渐许久未曾出言，彭洋偷觑着身旁之人，语气娇柔地主动搭话道：
　　“前几日听闻戴公子得了个‘戴主任’的名号，莫不是在政府里谋了个职位？”
　　“闲职而已。”
　　只四个字的回答，让彭洋不知该如何接下去。蓦然间，她瞥见街边的一栋小楼，方找见些许话语。
　　“上回从餐厅回来也是经过了这里……当时正巧送李先生回家呢。”
　　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街灯与一条暗巷的交汇处赫然立着一栋二层小楼。
　　这正是陈铎到汉口之初，党通局给他安排的住所。
　　目光再从小楼移至一旁的暗巷，戴鸿渐竟莫名地觉得这条暗巷有些熟悉。


第121章 239-240 示下
　　239.
　　晚八点半将至，彭家府邸的门缓缓旋开。下得车来的彭洋站在门前，街上早已无车影，她却依旧痴望着路的尽头。
　　福特车中，戴鸿渐正欲驶回第三特别区，去往京韵戏楼知会李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