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看着酒液落入杯中，戴鸿渐不急亦不恼：“不过我倒是可以向宋姐解释解释。”
　　递过酒杯的手不禁一滞，张旭安知道，戴鸿渐终究是会用思齐来要挟他的。
　　他缓缓收起嘴边做出的笑容，老神在在地坐下：“戴主任想要什么。”
　　“张哥不必太为紧张。”戴鸿渐取出烟盒，笑得极为随和，“我来这是来帮你与宋姐的。”
　　他点燃一支烟递过给张旭安。
　　一支金黄烟。
　　烟头燃起的火星引出一道青烟，直冲房间顶端钻去。
　　张旭安一手本就夹着快要燃尽的烟，只得用另一只手接过这支金黄。
　　“只要张哥应我两件事，我保你与宋姐无事。”


第147章 291-292 烟灭
　　291.
　　“只可惜老哥我还是一头雾水。”
　　张旭安上下打量着手中的这根黄金烟，语气深长。
　　他的余光却接着瞟向戴鸿渐。
　　“戴老弟不妨先说。”
　　戴鸿渐却并未接话，他只是再次掏出一个银制烟盒。
　　“之前的哈德门就要点尽，张哥不如再来一根？”
　　说着，他又递过一支燃起火星的哈德门。
　　正巧的是，当张旭安接过烟时，手中原本的那支恰恰熄灭。
　　“一个人如何能同时抽两只烟？张哥得选一根，这便是第一件事。”
　　“至于这第二件事…”
　　戴鸿渐满含笑意地道：“给我一个名字。”
　　292.
　　“一个人”如何能同时抽“两只烟”？
　　盯着军统的这位戴主任，张旭安执有两根烟的双手不禁同时一紧。
　　他的目光又移向刚刚接过的那支哈德门。
　　它顶出一道青烟，蜿蜒着向天花板飘去。粗略打量之下，这哈德门与金黄烟也无有什么不同……它们长度一致，气味也是相仿。
　　随后他吸了一口金黄烟，缓缓吐出。
　　这是张旭安最为熟悉的味道，也是九年以来汉口之于他的味道：呛口、激烈又莫名地令人振奋。
　　他又吸了一口哈德门。
　　柔和、绵长。余味与晌午那几杯洋酒一唱一和，竟是他先前未曾察觉到过的温柔乡之感……引得他不得不去幻想，这温柔乡间究竟是何模样？如果他……选了这哈德门，以后又会是怎样？
　　被烟气所萦绕，张旭安忍不住合上了双目，一动未动。
　　夹于手中的两只烟就这样静静地烧着。
　　“张哥，考虑得如何？”
　　两种余味无休止地在他体内打着架，占据着张旭安的全部心神。
　　金黄烟阿……他如何能抛弃的下金黄烟？自己如何能抛的下长征那两年、那个雨夜？如何又能抛的下自己的承诺？
　　「是个好小伙子！」
　　「办成了我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贺龙将军的话犹在耳畔。
　　但属于哈德门的声音响起，又在企图撩动他的意志：
　　“只要张哥选得对，很多事情便是你知我知。”
　　一桌之隔的戴鸿渐笑道：“此外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有谁知道呢？”
　　依旧双目紧闭，张旭安执着金黄烟的手似是有些颤抖。
　　「保证完成任务！」
　　这句誓言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些年来他所完成的每个任务都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但戴鸿渐又在不远处轻声笑道：
　　“南京不会知道，军统不会知道。宋姐…”
　　“宋姐…是更是不会知道的。”
　　思齐！
　　「旭安，九年了，我们终于有了……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旭安，我们就在汉口的这间屋子里……」
　　「旭安，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么？」
　　张旭安动了动喉咙。他无法不去想，如果他脱了身，如果他和思齐的孩子出世了，如果他真是国民政府钦点的汉口银行行长……
　　夹着金黄烟的手渐渐失去了所有气力。
　　此刻，张旭安终于理清了心中名为信仰、爱情、亲情的线团。做不做这个选择是由不得他的，怎样做这个选择更是由他不得。
　　而自己已然完成了如此多的任务。他此时下场也并未对不住组织、对不住贺龙将军……
　　不知不觉间，他颤巍巍地放下那支金黄烟。
　　金黄烟摔落在桌面，顶部燃烧的火星骤然闪烁，忽明忽灭。也许这支烟头的火星，早已湮灭在了汉口愈发稀薄的空气之中。
　　“好！”
　　戴鸿渐轻拍双手，笑着将这桌上的金黄烟按灭。
　　“现在，只要张行长再给我一个名字。”
　　一口洋酒下肚，张旭安才睁开双目，其间难掩颓然：“戴老弟不用问我，这个名字你最清楚。”
　　又灌了一口酒，张旭安忽然大笑数声，又忽然止住。
　　他定定地望向戴鸿渐，似醉似醒一般，极为干脆地道出两字：
　　“李哲。”


第148章 293-294 场面
　　293.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四，晚。
　　“先生，请。”
　　和平酒店外，侍应生将邀请函递回给来客。
　　陈铎一身纯黑中山装，踏上台阶。
　　“先生，您的请帖。”
　　“李哲。”
　　“李先生。”侍应生仔细打量一番，便连忙引在他的身前，“请跟我来。”
　　今日的和平酒店可谓是换了个天地。
　　余光瞥向这厅内洽谈着的政治精英，陈铎的面容尤为平和。
　　他步在侍应生的后方，绕至一层唯一的一个套间。方到门前，侍应生便自觉退下，只留陈铎一人。
　　雕饰繁复的木门并未合死，隐约传出其中些许谈话声，与身后厅内的西洋乐声混在一起。
　　陈铎只是听着。
　　“你去按这个安排办。”
　　未过片刻，徐正阳推门而出。他并未注意到陈铎，只是匆匆行向酒店大门。
　　而陈铎依旧在门前站定。
　　木门分外厚重，极缓地旋回。
　　越过这道间隙，他与戴鸿渐都于此刻看见了彼此。
　　294.
　　“李区长终于是来了。”
　　戴鸿渐自如地收回搭在电话筒之上的手，笑道。他身着白色西装，一如在法餐厅舞池二人初遇时的模样。
　　“戴主任的安排，怎么能不来？”陈铎朗声笑道。
　　“今晚可是李区长你的大场面。”
　　随意走至门外，戴鸿渐带上这道木门。他满含笑意地望向“李哲”：
　　“这套新做的中山装阿哲穿得如何？”
　　“极好。”陈铎回望着他，亦是笑道，“今夜也应是鸿渐的大场面。”
　　两人目光相抵。
　　戴鸿渐的目光始终定在陈铎的身上。他缓缓舒手，笑道：“请。”
　　“请。”
　　两人先后步入大厅，水晶吊灯洒出的柔光格外朦胧，似乎随着乐曲于空中浮动，全然模糊了交谈着的名流的面庞。
　　有意控制与戴鸿渐的身距，陈铎走在后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
　　他今夜来这此是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撤退前他还需要与旭安同志交接，二则是高宏同志所交待的那个最后的任务：
　　「了却戴鸿渐」
　　目光不自觉地停在戴鸿渐的背影之上……
　　陈铎掩下心间的莫名情绪，收回视线继续寻找张旭安的身影。
　　“李区长！”一道厚重且带着官气的声音传来，“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崔振海。陈铎曾与这位汉口市长在彭家有过一面之缘。
　　“崔市长谬赞了。”
　　虽与崔振海交谈着，他的心思却暗中流连在周围往来的人影之中。
　　既然崔振海来此，那崔如山也应在这厅内。但暗中寻遍厅内，陈铎并未发现旭安同志和崔如山的身形。
　　十步之外，戴鸿渐亦是与人打着交道，笑意十足。但他的余光从未离开过“李哲”。
　　徐正阳匆匆拨开人群钻到他的身旁，耳语了数句。
　　此时，陈铎的目光恰恰回到十步之外的原点。
　　就像是不经意间一般，他看到了面上仍旧带着的笑意戴鸿渐，也看到了那位正向他耳语汇报着的徐队长。


第149章 295-296 四零二号
　　295.
　　余光里，戴鸿渐低声吩咐了数句，徐正阳便再次匆匆离开。
　　既不见旭安同志，又不见崔如山，现在军统又有动作。恐怕是……
　　面对面前的崔市长，陈铎笑道：“今夜怎么不见贵公子崔副官？”
　　“李区长还认识如山？哦对！我想起来了，在彭家你们就碰过面的！”
　　崔振海还未答完崔如山的下落，厅内便又奏起了舞曲。四周带有女伴的名流自然而然走到当中，两两成舞。
　　鼓声浮动，提琴的旋律隐秘地流淌在空气之中。成双成对舞动的人影泛着水晶灯的柔和灯光，虚幻得像是飘动着的绸缎。
　　陈铎将目光投过间隙，与戴鸿渐浮有笑意的目光相撞。
　　绕着舞场，他抬步向那道身影走去。
　　厅中人影伴随节奏舞蹈，所似的绸缎愈发细密愈发迅猛地蹿动起来，就像是被琴弦勾织成一张网布般。每句乐声都似是这张网的一张一合、一呼一吸。
　　透过这张细密的网，陈铎依旧能看见戴鸿渐丝毫未动的身影。
　　他继续抬步，面容温和泰然。
　　但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腰后隐于那身纯黑中山装下的枪支，正不住地提醒着他今夜的第二桩事——最后的任务。
　　296.
　　迎面走来端着酒盘的侍应，陈铎抬手取下一杯。
　　他并未停下步子，酒杯离盘那刻陈铎的手腕就势一抖。
　　“对不住！先生您……”侍应生赶忙后退数步，半低着头分外惶恐。
　　“无碍。”
　　陈铎只手掸了掸落于中山装上的酒液，另一只手则端着酒杯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这张细密的网。
　　而网的那端，戴鸿渐缓缓端起酒杯，眼含笑意向他示意。
　　浮动的鼓声戛然而止，另一支爵士舞曲成了场上的主流。
　　陈铎终于停下步伐。
　　“李区长今夜不仔细。”
　　戴鸿渐不疾不徐地道，金丝眼镜后全然是笑意。
　　“着实是不仔细了。”陈铎亦是不疾不徐地笑道。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轻酌一口：“实在是对不住戴主任这一番心意。”
　　“无事，我还给阿哲你准备了一身。”
　　戴鸿渐早已端起酒杯，亦是不慌不忙地轻饮一口，近身在他耳畔轻笑道：“阿哲大可以上楼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