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不必道歉，这些都是国民党的走狗干的。”高宏恨恨地道，“迟早有一日，那个加害邱丽同志的走狗会付出代价！”
　　112.
　　“这都九点钟了，先生您该走了。我们也好打烊。”
　　高宏离开后，陈铎待在原处又坐了一场戏的时间，思想所到之处全然是高宏口中的“走狗”一词。等戏再次散场时，他的思绪才终于被戏楼的伙计唤回。
　　“这戏排的好，把我都看入迷了。”
　　“哎哟，承蒙先生夸奖。欢迎您下次光临！”
　　伙计带着笑意将他送出戏楼。站在街边的陈铎点燃一支烟，任由细雨淋着头。火光中他能隐约看见印在烟头上的“金黄”二字。
　　的确，他现在和走狗没什么区别。陈铎不禁摇头，自嘲的笑着。
　　戴鸿渐要与他合作，他没有选择；戴鸿渐让他审讯，他不能拒绝；戴鸿渐要发泄欲望，他也只能脱光了让他上。
　　陈铎吐出一口烟圈，迷茫地看着细雨穿过烟雾。直至身旁站定一个身影。
　　“陈先生，借个火？”


第53章 113-114 雨夜
　　113.
　　陡然回过神的陈铎循着声音望去，他并未察觉到对方话语中那句不同寻常的“陈先生”。
　　“陈先生，借个火。”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陈铎这时才听清楚“陈先生”这三个字。霎时间，他夹着烟的右手僵住，额头冒出的细汗与淋下的雨丝混在一起。
　　在汉口除了临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陈铎目光锐利，直视着对方：与他搭话的男人身材颀长，身着一套面料上乘的黑色西装，不苟言笑的面孔倒是令陈铎有些眼熟。
　　“这位先生怕是弄错了，鄙人姓李。”
　　笑着解释着，陈铎从容地掏出燃火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后，对方叼在口中的烟燃起了火星。
　　“恐怕‘陈’姓更适合你一些。”男人吐了口烟，“毕竟‘陈铎’可比‘李哲’好听多了。”
　　紧握燃火机的手心不断渗出汗，陈铎望着空中飘扬的雨丝，似乎确实气定神闲：“哦？我确是李哲。陈铎与我李哲有何相干？”
　　“李哲与陈铎本就是一个人，难道不是么？”
　　李哲的身份如同一层外衣被突然扒掉。陈铎余光瞟向戏楼周围漆黑的街道，只有地面上的水洼偶而映着一点亮光。也许自己已经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了。
　　细雨在戏楼楼角处汇聚成水滴，砸向地面溅起起的水花声仿佛掩盖住了拉开枪栓的声响。
　　没想到这么快便迎来了结局，此刻的陈铎反倒释然了。最后一战，他丝毫不惧。
　　陈铎点点手中的烟灰：“请问你是？”
　　114.
　　男人踩灭将将燃烧的烟，用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漆黑的瞳仁。昏暗的夜晚里，陈铎看不清其中表达的情绪，但他认出了这张面孔。
　　“崔医生？”
　　“不，准确来说现在是崔副官。”
　　“副官”一词一出口，陈铎便警觉地观察四周，随时准备应变冲出的国军。
　　“陈先生不必紧张，我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
　　陈铎只手夹烟，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他看起来却依旧是不慌不忙地模样：“什么事能让崔副官跑到这来找我？”
　　“共党。”
　　崔如山话音将落，陈铎手中的枪便已逼到他的腹部。而崔如山只是慢吞吞地说道：“看来临川与你确是朋友，都喜欢捅人腹部。”
　　陈铎扣紧扳机的食指陡然松开：“临川？”
　　“临川三幸。她是陈先生你的朋友。”崔如山陈述事实般地讲道。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陈铎微眯双眼，控制住有些发抖的手，下定决心紧扣扳机。
　　“临川三幸是共产党，你是共产党，我也将会是共产党。”
　　“你什么意思？”
　　崔如山平静地道：“意思是我想加入共产党。”
　　*（小剧场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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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
　　崔如山：你们别慌，我只是想加入共产党而已。
　　陈铎：心累，想入党好好写入党申请书不行吗？
　　临川： 陈铎……李哲桑说的对。
　　戴鸿渐（远处走来）：听说有人是共党？让我看看是谁？
　　三人齐摇头（异口同声）：不是我。


第54章 115-116 借火
　　115.
　　见崔如山的神情不似作假，陈铎撤回手中的枪。
　　“崔副官这就是为难李某了。要是想当赤匪，大可以去武昌那边的学堂碰碰运气。李某就是个国民党的走狗，是帮不上这个忙了。”
　　陈铎遗憾地摇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打量着崔如山笑道：“不过我倒是可以通知一下军统，给你一个共党的身份。”
　　“我想做些事情。”
　　崔如山斩钉截铁地声音让陈铎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人揭露。
　　如果崔如山是真心想入党，也未尝不可，但得先上报组织。况且他如今有个“副官”的身份，这必定会有利于日后的情报工作。但如果崔如山加入共产党只是一个抛出的饵……
　　陈铎无法立刻回应，他需要探到崔如山的底。
　　陈铎只是递给对方一支烟，用燃着的烟头帮崔如山点燃。两人一前一后地深吸一口吐出烟圈，金黄色的火星在雨夜中明灭可见。
　　“这是什么烟？”崔如山率先打破了沉默。
　　“金黄，汉口的牌子。”陈铎叹道，“崔副官没抽过？”
　　“从小就听过，但这是第一次抽。”崔如山凝视着烟蒂上“金黄”的字样，“倒是呛人。”
　　“这烟就和汉口一样，入口越呛，后劲越大。下次见面要是崔副官还喜欢，李某就送你一盒。”
　　远处暖色的车灯穿过愈发浓密的雨幕，照亮了这片街区。直觉告诉陈铎，这辆车是冲着他来的。
　　在雨地上捻灭烟头，他看向崔如山，正色道：“你该走了。”
　　116.
　　从下午得到消息后，戴鸿渐便一直思考着李哲的行踪。直至八时许，才得到李哲在京韵戏楼的消息。
　　看来李哲的确爱戏，只是这条并未在他收集的档案上说明。
　　驾车赶到第三特别区时，戴鸿渐远远就透过雨幕看见站在戏楼前的两个身影。但汽车近前后，街旁只余下了淋得半湿的陈铎。
　　“上车。”
　　推开副驾驶的门，便见眼前的陈铎湿漉漉地冒着寒气，他解下羊绒大衣递给对方。戴鸿渐不禁紧抿双唇，收起了平日里的笑容，望向眼前人的目光中藏着一丝审视。
　　待陈铎坐定，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莫名酝酿着一丝怒火：“李先生站在戏楼前是做什么。”
　　“戏刚刚散场。”
　　“哦？那刚刚那位是？”
　　莫名的滋味在心中不断蔓延，戴鸿渐有些烦躁的捏着转向舵，直直地盯着车窗外的雨幕。
　　陈铎身上带着一丝烟味，淡淡地道：“一个戏友而已，向我借火。”
　　“借火？”
　　“点烟。”
　　简单的回答驱散了戴鸿渐心中的烦躁情绪，他噙起一抹笑：“李先生看得是什么戏？”
　　陈铎却并未察觉到戴鸿渐语气的变化，思绪还停在将将崔如山的请求上，他随意回着：“春闺梦。”


第55章 117-118 女子与丈夫
　　117.
　　“春闺梦？我还从未听说过这出戏。”
　　雨声与发动机的轰鸣声夹杂着，令本就出神的陈铎并未听清身侧人说的话语。
　　“什么？”
　　“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春闺梦这出戏。”
　　戴鸿渐声音低沉，他熟练地把着转向舵，偏头凝视陈铎，似是想从他的神情中发掘出什么。
　　又是试探。陈铎摸出一根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是程老板新排的戏。”
　　“讲的是什么？”
　　“一个女子的丈夫出征杳无音信，她便在梦中与丈夫相遇。”
　　陈铎并不想与戴鸿渐的目光过招。他车窗摇下，佯装挥散车内烟雾的模样。
　　“结果呢？”
　　“梦即是梦，也许她与丈夫永远无法再次相见。”陈铎似是感伤般地轻叹。
　　“怎么，李先生也有想见的人？”
　　戴鸿渐心中的波涛再次翻腾起来，他有些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合作而已，他默念着。
　　一切都只是各取所需，他只需要李哲的身体与身份而已。
　　这样想着，戴鸿渐迅速冷静下来，他打趣道：“李先生莫不是想起你的洋少爷了吧？”
　　118.
　　洋少爷。这三个许久没出现的字为陈铎敲响了警钟。
　　他与李哲虽然长相相似，但终究还是有细微的不同之处。常人认不出来，但情人可就不一定了。若是哪日戴鸿渐起了疑心，将他的画像或者照片给那位洋少爷辨认，那一切……
　　未及深思，陈铎顺着戴鸿渐的话微微点头。
　　“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关系了，鸿渐也不必再在他那浪费力气。早日将他放回英国吧。”
　　耳边平淡地声音化为火焰燃烧着戴鸿渐的理智，他双手不住地紧捏着转向舵。
　　半晌，他盯着陈铎缓缓笑道：“好，我相信李先生。明日我就通知北平那边放了你的洋少爷。”
　　“那我就先谢谢鸿渐了。”
　　陈铎暗自松了口气，他未曾料到戴鸿渐会如此轻易地答应。
　　两人都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一刻钟后，福特车在汉口公馆门前停稳。
　　“不过春闺梦倒是一出好戏。”戴鸿渐推开车门，话语间的笑意令人发冷，“若是女子与丈夫再次相见，就落了俗套。不见反而更加刻骨铭心。”
　　“确实如此。”
　　单就这出戏来讲，陈铎是同意戴鸿渐的看法的。但他与戴鸿渐之间恐怕也只有这个想法是相同的。
　　“下次再看这出戏时，李先生要记得叫我。”
　　戴鸿渐看着从车上下来陈铎，湿漉漉的发丝上还凝着尚未风干的水珠。
　　他别有意味地笑道：“但今夜还有别的戏要看。”
　　陈铎不禁一愣，这话又是何意。但还未等他问出口，戴鸿渐便自己答道。
　　“这出戏叫做‘游龙戏凤’。”


第56章 119-120 游龙戏凤
　　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