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弦断了?”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彭忱。”
  一直守在门口的彭秘书立刻上前。
  “带他下去。”季知然移开目光,不再看周朗,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换把琴,或者……结账让他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是,季总。”彭忱恭敬应道,然后走向周朗。
  周朗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断弦的吉他,背到身上。然后,跟着彭忱,一步一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
  季知然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里,音乐重新震响,谈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赵昀打着哈哈开始暖场,李维撇撇嘴,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点未尽兴的遗憾。
  陈序凑到季知然身边,压低声音:“知然,你……”
  “没事。”季知然打断他,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但却冲不散舌尖弥漫开的、苦涩的血腥味。他不知何时,把自己的口腔内侧咬破了。
  左手拇指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像个被主人狠狠抛弃却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暗处龇牙低吼、试图撕咬一切靠近主人事物的狗。
  可他的撕咬,伤不了那个主人分毫,反而一次又一次,将他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沼,弄得满身狼狈,心口鲜血淋漓。
  而他,甚至不敢承认,那份龇牙低吼背后,藏着的,依旧是七年前那个雨夜,被关在门外时,绝望又执拗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


第67章 自尊和骨气在现实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走出铂宫那扇大门,喧嚣与光污染瞬间被抛在身后。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遮挡地刮过来,穿透周朗身上单薄的衬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背上的吉他变得异常沉重,断掉的那根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刮擦琴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理会等在不远处的彭忱,径直走到路边,低着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把烟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近乎麻木的刺激。
  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包厢里那张年轻、轻佻、充满不加掩饰的欲望的脸。
  还有那双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目光。
  在夜色,在归处,甚至更早以前,他或多或少都感受过。有些来自醉醺醺的客人,有些来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所谓“上位者”。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台上那把吉他、看吧台那瓶酒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就像是带着一种对玩物的兴致盎然。
  他抵触。
  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抵触。
  但以往,他可以选择沉默地走开,或者用更冷的眼神瞪回去,甚至在最不堪的时候,艳姐会拎着拖把出来骂人。
  他至少还有一点选择不的空间和底气。
  可今晚没有。
  因为季知然在那里。
  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那种人看看就行”。
  周朗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在包厢里强压下去的反感和恶心重新涌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盖过那阵不适。
  “周先生。”
  彭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礼貌。
  周朗没有立刻转身,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才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回过头。
  彭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今晚的酬劳。按照季总吩咐,加倍。”
  又是信封。
  周朗盯着那个信封,和几天前凌晨在街边接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里面的报酬更厚,代表的羞辱也更赤裸,更昂贵。
  他没有立刻接。
  彭忱也不催促,保持着递送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交接程序。
  “他……”周朗开口,声音干涩嘶哑,“经常这样?”
  “季总的安排,我不便过问。”彭忱回答得滴水不漏,“周先生只需要确认酬劳是否满意。”
  满意?
  周朗几乎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他看着彭忱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这个人,和季知然身边所有的一切一样,都裹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里,你永远触碰不到里面真实的东西,只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彭忱的手,对方的手干燥、稳定、微凉。
  “季总让我转告您,”彭忱在周朗接过信封后,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如果下次还有需要,希望周先生能准备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周朗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面还沾着胡同里的灰尘。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认命般沉重的妥协。
  彭忱似乎完成了所有任务,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周朗转身,背对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销金窟,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爬行。周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
  那些璀璨的霓虹,高耸的楼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手里的信封像一个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彭忱说“加倍”,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付清拖欠了许久的房租,或许还能存下一点,应付弟弟那边不时之需。
  可这钱,每一张都带着季知然冰冷的审视、轻蔑的羞辱,和那个李维令人作呕的目光。
  他闭上眼,将那信封死死攥紧,直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附近的城中村。周朗下车,走进狭窄肮脏的巷道。
  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和公共厕所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租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地下室。楼梯陡峭潮湿,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和治疗性病的小广告。
  但这里离归处近,他也省的多花一笔钱。
  用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不流通,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他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他放下吉他,连外套都没脱,就疲惫地倒在床上。天花板很低,布满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
  周朗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开怀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
  “喂。”
  “哥!”电话那头传来周开怀年轻却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
  “刚下班。怎么了?”
  “钱!哥,我快没钱了!学校催下学期的住宿费,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考证的培训费……”周开怀语速很快,“你之前不是说这周能给我吗?这都周几了!”
  周朗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再等两天,行吗?哥这周有点事,钱……”
  “等两天等两天!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开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满,“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管我了?妈没了,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是不是?!”
  “周开怀!”周朗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缓了口气,声音放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别胡说八道。哥怎么会不管你?钱的事,哥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周开怀似乎积压了太多情绪,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去那个破酒吧唱歌能赚几个钱?哥,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妈要是知道……”
  “别提妈!”周朗的声音骤然冷硬,像是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禁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开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他带着哽咽,更尖锐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不能提?!周朗,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提?!妈走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在那个破酒吧对着那些醉鬼卖唱!连妈最后一面你都没见到!你呢?!你当时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周朗的心脏,反复搅动。
  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是,我花钱是多!我是不懂事!”周开怀继续哭着喊,“可我至少还在妈身边!你呢?!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梦想,为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季知然,你连家都不要了!妈到死都在担心你,怕你走错路,怕你被人瞧不起……可你现在呢?!你就是这么让她放心的吗?!”
  “够了!别说了……”周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般的破碎。
  “我偏要说!”周开怀像是豁出去了,“周朗,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季知然搅在一起!要不是他,妈不会气成那样!要不是他,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会……”
  “周开怀!”周朗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钱……我明天打给你。就这样。”
  说完,他不等弟弟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朗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眼前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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