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和眼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快湮灭的、近乎自毁的疲惫。
  他将香烟深深吸入肺里,而后不管不顾地握紧拳头,连同未燃尽的香烟一起。
  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那簇灼烧了七年、今夜因重逢而轰然复燃并且愈演愈烈的毒焰。


第66章 为什么不要我了?
  失眠。
  季知然已经连续一周没能睡超过三个小时。
  闭上眼,黑暗里不是堆积如山的报表数据,而是洗手间昏黄灯光下那张苍白的脸,是酒吧沙哑的歌声,是想象中周朗接过那个信封时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让他心头发颤的表情。
  他开始在晨会上走神,在批阅文件时漏掉关键条款,甚至有一次,将咖啡杯碰倒在刚签好的合同上。
  虽然只是边缘,助理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却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高管屏息凝神。
  “重打一份。”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周朗。
  如果不是周朗重新出现,搅乱了所有平静的假象,他不会这样。
  他不会像个瘾君子一样,在深夜反复翻看秘书发来的、关于周朗的寥寥信息。
  租住在城郊待拆迁的筒子楼,在归处驻唱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没有固定,家里只剩弟弟。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铂宫”会所顶级包厢的猩红色丝绒沙发里,忍受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杂的昂贵香水和酒精气味,以及周围那些肆无忌惮的调笑和打量。
  这里是他最厌恶的场所之一。
  极致的奢靡下流淌着空洞的欲望,每个人都戴着精心修饰的面具,交换着利益、身体和廉价的奉承。
  他以往从不踏足,陈序也知道他的脾气,极少邀请。
  但今天,陈序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晚上铂宫有个局,赵家老二组的,挺热闹”,季知然在短暂的沉默后,竟然回了一个嗯。
  陈序当时在电话那头都愣了一下。
  此刻,陈序坐在他旁边,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季知然。
  季知然坐得笔直,与周遭瘫软放纵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只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领带依旧系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碰都没碰。
  昏暗变幻的灯光滑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误入浮华世界的和尚。
  但他来了。
  陈序知道为什么。
  下午的时候,季知然那个向来高效如机器的秘书彭忱,罕见地亲自联系了他,询问了归处酒吧老板的联系方式,并委婉地表示,季总“想听点特别的音乐助兴”,报酬不是问题。
  陈序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几乎能猜到后续。
  果然,此刻,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侍者推开,彭秘书侧身进来,走到季知然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季知然点了下头。
  然后,彭秘书让开身,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高瘦的身影,背着一把旧吉他,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包厢里喧嚣的音乐和谈笑似乎都因此停顿了半秒,好几道目光带着好奇、评估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在了来人身上。
  是周朗。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场合。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黑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扎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脸色在包厢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迅速扫过包厢里衣香鬓影、醉生梦死的男女,最后,定格在沙发中央那个唯一坐得端正、也唯一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人身上。
  季知然。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季知然没有避开。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周朗全身上下,从那双沾了灰尘的旧球鞋,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到那张写着疲惫和惊愕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旧识重逢的波澜,只有审视,评估,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疏离。
  周朗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握着吉他背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
  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放大他此刻狼狈和不堪的背景音。
  季知然很满意他看到的反应。
  心底那股扭曲的恨意和快意交织着翻涌上来。
  对,就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
  “愣着干什么?”一个染着银发、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旁边女伴身上,嗤笑一声,打断了短暂的寂静,“赵哥,你从哪儿找来的?还挺有性。”
  组局的赵家老二赵昀,搂着个娇艳的女人,哈哈一笑,眼神却瞟向季知然:“这可不是我找的,是咱们季少点的特别节目。季少,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季知然身上。
  季知然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面前那杯水,抿了一小口。
  “一个驻唱。”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背景音乐,落在每个人耳中,“听说唱得还凑合,给大家助助兴。”
  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新到的摆设,或者……一只供人取乐的宠物。
  周朗的脸色又白了一层,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他垂下眼,避开了季知然的目光,也避开了周围那些饶有兴味的打量。
  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是一种无声的、承受重压的姿态。
  “还站着?”季知然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耐烦,“开始吧。唱点……应景的。”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有些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意。
  周朗缓缓抬起头,看了季知然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痛楚,有难堪,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的疲惫。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到包厢预留出的那个小表演区域,卸下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他开始调弦。
  手指有些发抖,试了几次才调准。
  过程中,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喧嚣,有人继续喝酒聊天,有人搂着女伴调笑,没人真正在意他要唱什么。
  他就像一个突兀闯入的背景板,一个用钱买来的消遣。
  前奏响起。
  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民谣,旋律简单舒缓,与包厢里躁动的电子乐格格不入。
  周朗开口唱了。
  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在酒吧时更轻,更小心翼翼,仿佛怕打扰了这里的“雅兴”。
  季知然靠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拨动琴弦的、带着细碎伤痕的手,看着他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唱歌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传来那种熟悉的、闷钝的绞痛,伴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他放在身侧的左手,拇指又无意识地抠弄起那个早已结了痂、又反复破开的伤口。
  细微的刺痛传来,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恨周朗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恨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把吉他砸了转身就走?就像七年前那样,干脆利落地、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样的话,他或许还能……还能保留一点恨意的纯粹。
  可现在,周朗坐在这里,用这种沉默的、近乎卑微的姿态,承受着他施加的一切。
  这让他心里的恨意变得混乱,变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甚至掺杂进一些更令人烦躁的、酸涩难言的东西。
  一首歌很快唱完。
  零落的掌声响起,更多是敷衍。
  “还行,有点味道。”赵昀搂着女伴,笑嘻嘻地评价,“就是太闷了。季少,你这节目不够刺激啊。”
  季知然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在周朗身上。
  “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朗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了第二首。依旧是一首舒缓的、略带伤感的歌。
  就在这时,那个银发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李家的小儿子李维,似乎对周朗产生了点别的兴趣。
  他推开身边的女伴,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表演区域旁边,倚着墙,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周朗身上逡巡,从脸到脖颈,再到握着吉他的手。
  “别说,仔细看看,长得还挺有味道。”李维舔了舔嘴唇,语气轻佻,“这种冷清调的,玩起来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季少,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让给我玩玩怎么样?价钱好说。”
  他的话像一滴冰水,坠入季知然早已翻腾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怒意和一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酸意。
  玩?
  宝贝?
  让给他?
  季知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拇指的伤口,疼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骤然爆发的冲动。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李维,眼神冷得淬毒,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
  李维被他看得心里一怵,酒都醒了两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表演区域的周朗,在听到李维那些话时,弹奏的手指明显错了一个音,歌声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和更深的难堪,随即又迅速垂下,下巴绷得死紧。
  季知然将周朗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股酸意和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
  季知然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李少。一个卖唱的,也是宝贝?再怎么不挑剔,也不怕撑坏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朗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这种人,看看就行。”
  话音刚落,周朗那边传来“铮——”地一声刺耳的锐响!
  是吉他弦崩断的声音。
  周朗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根断掉的琴弦无力地垂落下来,微微颤动。
  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所有人都看向周朗,又看看季知然,气氛诡异而紧绷。
  季知然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快,更乱。
  他看着周朗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心底涌上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庞大、更失控的恐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悦被打断了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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