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新鲜的刺痛传来,伴随着一丝隐秘的、近乎自毁的快意。
  旧病复发。
  原来从未痊愈。
  他只是学会了,如何在每一次复发时,面无表情地,将涌上喉头的腥甜,连同那些破碎的过往和失控的情绪,一起,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将酒吧和酒吧里那个沉默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仿佛从未遇见。
  仿佛七年的光阴,只是一场过于漫长而疼痛的幻觉。


第65章 季总交代
  车厢内很安静。
  司机老李握着方向盘,手心却有些微汗。
  他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
  季少爷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孔隐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里,明灭不定。
  没有表情,甚至比平时显得更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透着一股让老李头皮发麻的低气压。
  他跟着这位季少也快五年了,太清楚这位少爷的脾性——越是安静,越是山雨欲来。
  刚才在酒吧门口,他就察觉不对。
  少爷进去时虽然也冷淡,但步伐从容,出来时,那背影却僵硬得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上车后,空气就凝固了。
  果然,几秒后,后座传来轻微的声响。
  季知然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似乎很快被接通。
  季知然开口,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有件事,你帮我留意一下。”
  老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嗯,就刚才那家。”季知然继续说,像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工作,“里面那个驻唱,姓周。”
  老李的心脏莫名一跳。
  他不敢再听,但寂静的车厢里,季知然的声音清晰可闻。
  “查清楚他的背景,现在住哪儿,经济状况,平时和什么人往来。”季知然顿了顿,似乎电话那头的人在确认或询问什么,他补充了一句,“对,就那个唱歌的。详细点。”
  又听了几句,季知然“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但他没有收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再次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接通的似乎是他手下的某个助理或保镖,因为季知然的指令更加直接、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准备一笔现金。不用太多,五万。明天凌晨,等酒吧打烊,那个叫周朗的驻唱出来时,交给他。”
  “就说是我给的。”季知然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剥离情感的残忍,“看在旧相识的份上,一点救济。原话转达,一个字都不许错。”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他眼观鼻鼻观心,紧盯着前方的路况,却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后视镜里,他看到季知然终于有了点动作。
  随着动作,后排的隐私挡板缓缓升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前后空间。
  老李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不安。
  挡板升起,意味着后面那位少爷的情绪,已经到了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想维持、或者无法维持的地步。
  挡板之后,季知然松开了不知何时又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印子,隐隐作痛。他抬起左手,拇指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尖舔过那渗血的边缘。
  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
  这味道让他想起七年前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想起被拉黑前最后那条消息前的红色感叹号,想起更久以前,那杯泼在他裤子上、冒着气泡的可乐。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腔里疯狂滋长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凭什么?
  凭什么你周朗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还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一副被生活磋磨、值得怜悯的样子?
  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有骨气吗?你不是宁愿说那些混账话也要推开我吗?
  好。
  那我就看看,你的清高和骨气,值几个钱。
  五万。
  不多不少。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账户数字一个微不足道的数目。对周朗呢?对一个在破落酒吧驻唱、看起来过得并不怎么好的人来说呢?
  是羞辱。
  是明晃晃的、撕开所有伪装、将过去那点可怜情分彻底标价出售的羞辱。
  季知然感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伴随着一种扭曲的、近乎恶意的畅快。
  他知道这很卑劣,很丑陋,甚至……很可悲。
  但他控制不住。
  此刻,毒藤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汲取着这些年堆积的委屈、痛苦和不甘,疯狂生长。
  他需要看到周朗难受,需要看到他因为自己而痛苦,就像这些年他自己所经历的一样。
  哪怕这份报复,同时也在凌迟着他自己。
  但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来证明自己早已刀枪不入,来碾碎心里那点可笑的不甘和余烬,来让周朗也尝尝……被践踏、被施舍、被提醒彼此云泥之别的滋味。
  凌晨三点四十分。
  归处酒吧送走了最后一波意犹未尽的醉客,沉重的木门嘎吱一声关上,将门外的夜色和门内残余的喧嚣与颓靡彻底隔绝。
  周朗收拾好舞台的线缆,将吉他小心地放回琴盒。
  吧台后的酒保已经开始打扫,叮叮当当的洗杯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格外清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唱了四个多小时,嗓子火辣辣地疼。胃里也空空如也,隐隐抽搐。
  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勉强能称为住处的小房间,然后倒头睡下。
  跟酒保和值班经理简单打了声招呼,他拎起旧帆布背包和吉他盒,推开酒吧后门,走进了小巷。
  春末凌晨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瞬间穿透他身上单薄的衬衫。
  他瑟缩了一下,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埋头快步往前走。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漏进来一点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地面。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的男人,无声无息地从旁边建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他面前。
  周朗猛地停住脚步,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吉他盒往身后带了带,警惕地看向对方。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但周身带着一种与这破旧巷弄格格不入的、训练有素的精干气息。
  “周朗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平板。
  “你是?”周朗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更加沙哑。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周朗没有接,眉头紧锁:“这是什么?谁让你来的?”
  “季总交代,给你的。”男人言简意赅,手依旧平稳地举着那个信封,“说是看在旧情的份上,一点救济。请你务必收下。”
  季总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周朗的耳膜,瞬间贯穿了他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窒息感。
  他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瘆人。
  旧情?
  救济?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最恶毒的嘲讽和最辛辣的羞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着疼起来。
  他盯着那个象征着施舍与划清界限的信封,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剧痛。
  男人似乎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见他迟迟不接,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周先生,请不要让我为难。季总吩咐,务必送到你手上。”
  周朗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灭顶的屈辱和……绝望。
  原来这就是季知然的态度。
  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七年前他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多么……残忍。
  又多么的……季知然。
  周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凌晨巷子里显得格外诡异凄凉。
  笑着笑着,他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又迅速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
  他止住笑,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信封。
  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面时,他颤栗了一下。
  “替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谢谢……季总。”
  男人似乎对他的识趣感到满意,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口又只剩下周朗一个人,和手里那个烫手山芋般的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扔掉。
  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凌晨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纸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骨架。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才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将那个信封,连同里面可能装着的、能解决他眼下燃眉之急、却也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尊严碾碎的支票或现金,一起,胡乱地塞进了帆布背包最里层。
  然后,他重新拎起吉他盒,低着头,驼着背,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巷子更深处、更加黑暗寒冷的住处走去。
  背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孤独,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了无痕迹的枯叶。
  而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
  季知然穿着睡袍,指缝夹着一根燃至半截的香烟,静静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却冰冷没有温度的城市夜景。
  他左手拇指上贴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创可贴。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林助理刚刚发来的简短汇报:“已送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流动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没有任何报复后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悯或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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