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最优解……”陈序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老张老婆刚生二胎。你这一刀下去,倒是利落。”
  “陈序,”季知然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 情感不应该影响商业决策。不合适的人,留在错误的位置上,对所有人都是更大的消耗。”
  陈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行,算我多嘴。还有王家那小姑娘,王玥,对你有点意思吧?上次酒会眼巴巴看了你一晚上,你倒好,跟人聊了十分钟行业趋势,转头就让助理送了份竞品分析报告过去当回礼。把人姑娘气得找我哭了一场。”
  “我回应了她的专业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需要沟通的内容。”季知然淡淡道,“不必要的误会,最好从一开始就避免。”
  “误会?”陈序乐了,“季知然,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人家那是喜欢你!”
  “那与我无关。”季知然收回目光,“我的时间很有限,只分配给确定有价值的人和事。”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烟盒里。
  “知然,”他再开口时,调侃少了些,多了点复杂的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挺冷血的。”
  季知然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神色,甚至勾了下嘴角。
  “冷血吗?”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无关痛痒的反问,“也许吧,但这是最有效率的状态。”
  陈序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季家的事,我不掺和。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绷得太紧,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人活着,不能光当赚钱机器和孝顺儿子,总得有点别的乐子吧?”
  “比如?”季知然语气没什么波澜。
  “比如……”陈序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新开了个地儿,挺有意思。不是咱们常去那些装模作样的会所,是个清吧,在老城区那边,老板有点门道,弄了不少好酒,关键是……偶尔有些意想不到的节目。去喝一杯?就当换个脑子。”
  季知然没说话。
  陈序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知道你眼光高,寻常入不了眼。但这个真不错,环境不吵,音乐也有品。就当陪我?我最近看上个艺术院校的小模特,约了在那儿见,你帮我掌掌眼?”
  沉默在竹林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季知然才缓缓站起身,将搭在臂弯的外套重新穿好,一丝不苟地系上纽扣,抚平袖口。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具体表情。
  “地址发我。”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晚点过去。”
  陈序咧嘴一笑:“得嘞!保证不让你失望。”
  季知然没再回应,迈开步子,朝着灯光更亮处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裹进了那层无懈可击的冰冷外壳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刚才陈序说出冷血两个字时,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但所有的波动,都被他熟练地抚平,快得像是从未发生。
  夜色更深了。


第63章 原来只消一眼
  陈序发来的地址藏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胡同深处。
  门脸很小,灰扑扑的砖墙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两个字:归处。
  倒是很会故弄玄虚。
  季知然推门进去时想。
  门后的世界却和破旧的外表截然不同。
  空间被巧妙地隔开,光线昏暗而富有层次,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雪茄的气味,背景音乐是低哑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像贴在耳边私语。
  客人不多,散落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气氛私密而松弛。
  人不多。
  陈序已经到了,坐在靠舞台不远的卡座里,正和对面的女孩谈笑风生。女孩很年轻,打扮入时,容貌姣好,确实有做模特的资本。
  季知然的目光掠过他们,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猝然定格在陈序旁边的另一个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陈序另一侧的阴影里。
  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不少,松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冰水杯壁。
  只是一个背影。
  甚至没有看到脸。
  但季知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麻木的钝响。
  他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酒吧里氤氲的光晕、低沉的音乐、隐约的谈笑,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序发现了他,抬手招呼:“知然!这边!”
  那个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季知然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卡座走去,步伐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刚刚愈合的指腹伤口里,熟悉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地沾在指甲边缘。
  他走到卡座边,陈序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季知然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下。他的位置,刚好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面对面。
  借着桌上昏黄的台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长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额前和颊边。瘦了,下颌线越发清晰,颧骨微微凸起。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疲惫,也是某种挣扎生活留下的印记。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
  在季知然落座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帧快得抓不住的定格。
  季知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慌乱,猝不及防的疼痛,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狼狈。
  然后,那双眼睛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避开了。
  重新垂下,盯着水杯里漂浮的柠檬片,睫毛轻轻颤动着。
  恨了七年。
  忘了七年。
  用理智、用事业、用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一寸一寸试图掩埋、风化的七年。
  到头来。
  只消一眼。
  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遗忘,所有用冷血和效率武装起来的平静,都在这一眼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旧病复发。
  原来那病灶从未痊愈,它只是沉睡了。蛰伏在骨髓深处,等待一个引信。
  而周朗,就是那簇猝然亮起的火光。
  季知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传来更清晰的湿黏感。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目光转向陈序,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对面一直沉默的周朗,挑了挑眉:“哦,忘了介绍。这是周朗,这儿的驻唱,唱歌挺有味道的,我最近常来。周朗,这是我哥们儿,季知然。”
  季知然端起陈序提前给他点好的朗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口,浓烈的辛辣感滑过喉咙。
  “是吗?”他应了一声。
  对面,周朗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依旧没抬头,只是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陈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掩盖。
  而后试探性地问道:“认识?”
  季知然低下眼眸,轻轻摇头:“不认识。”
  季知然虽说不认识,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却不减。
  陈序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不认识正常,周朗刚来这不久。知然你平时哪会来这种地方。”他又转向周朗,“朗哥,别介意啊,我这朋友就这样,面冷。”
  周朗终于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比记忆中嘶哑了许多,像是被砂纸磨过。
  气氛有种诡异的凝滞。
  陈序带来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好奇地偷偷打量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又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无法压下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带着毒焰的火。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被周朗的气息笼罩的范围。
  他放下酒杯,手指拂过有些发紧的领带结,微微松了松:“抱歉,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酒吧后侧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直。
  直到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才猛地撑在冰冷肮脏的洗手池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七年了,他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层薄薄的、一触即溃的血痂。
  周朗的出现,轻易就把它重新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腐肉。
  恨。
  当然恨。
  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的欺骗,恨他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颤抖着手,去摸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个扁平的银色药盒,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急切地抠开搭扣,指尖捻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就在他要将药片送入口中的刹那,一只带着薄茧和微凉温度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季知然浑身一僵,倏然抬头。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影。
  周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头紧紧锁着,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的呼吸喷洒在季知然颈侧,带着微微的颤。
  “现在不能吃。”周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刚才听到的更加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喝了酒……你会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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