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上课,记笔记,做题,一切按部就班,只是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人也越发沉默。
  张强和王皓私下里嘀咕过几次,但没人敢去问季知然。他周身的气压太低,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只有一次课间,王皓试探着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季哥,朗哥他……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艳姐她……”
  季知然正在写字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极慢地合上了练习册,然后才抬起眼,看向王皓。
  那眼神让王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不知道。”季知然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王皓讪讪地“哦”了一声,赶紧溜了。
  季知然重新翻开练习册,盯着那个刺眼的墨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笔袋深处摸出一个冰凉的、小小的东西。
  是那枚素圈戒指。
  那晚在夜色酒吧,他发疯一样在地上摸索,指尖终于在吧台底下的阴影里触到了那一点微凉的金属。
  他几乎是跪在地上把它捡回来的,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的疼痛压过了心里的。
  他没有再戴上。
  而是放进了笔袋最里层,一个单独的小夹层。
  此刻,他把戒指捏在指尖,银色的圆环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冷淡微弱的光。
  “季哥,老班叫你去办公室。”王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季知然手指一蜷,迅速将戒指塞回笔袋,站起身。
  班主任找他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例行询问近况,隐晦地提醒他不要被外界影响,专注学业。
  季知然垂着眼,一一应了,态度恭敬而疏离。
  从办公室出来,他走到教学楼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是遮不住的疲惫和青黑。眼神很空,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袋,取出戒指。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慢慢地将它套回了左手食指。
  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尺寸依然刚好,像从未离开过。
  他转动了一下戒指,看着它在指根处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勒痕。
  眼圈难以控制地泛红。
  他立刻低下头,又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拍在脸上。
  下午放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父亲的电话。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无人的角落,才接起来。
  “知然。”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你母亲跟你提过了吧?这周末,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通知。
  季知然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声音很轻:“不是说……这学期结束?”
  “计划有变。”父亲顿了一下,“你那边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该处理干净了。早点回来,安心准备申请。我已经联系了李教授,他暑假可以单独给你做些指导。”
  每一句都在为他的“前途”铺路,每一句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控制。
  季知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爸,我……”
  “知然,”父亲打断他,语气稍微重了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的压力,“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过度投入没有意义,也不符合你的身份。及时止损,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及时止损。
  季知然扯了扯嘴角,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钝钝的闷痛。
  “我知道了。”他说,“周末……具体时间,让助理发给我吧。”
  “嗯。”父亲似乎对他的顺从感到满意,语气缓和了些,“收拾好东西。那边的东西,带不走的,就不用带了。”
  电话挂断了。
  季知然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傍晚的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才转身往校外走。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艳姐的病房里很安静。
  她醒着,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是季知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前几天清楚了些。
  “嗯。”季知然走过去,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艳姐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
  季知然没接这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嗫嚅着开口:“我……周末要回北京了。”
  艳姐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去好。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季知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艳姐,”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平静的女人,“周朗他……”
  他想问什么?问周朗到底在想什么?问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问他是不是真的有苦衷?还是只是想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一点点不同的、能让他抓住的东西?
  艳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穿透人心的了然,还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悲哀。
  “知然,”她缓缓开口,“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你是个好孩子,聪明,也有主意。别把自己困在原地。”
  她没有提周朗,一个字都没提。但每个字,又都像是在说周朗,说他们。
  季知然喉咙发紧:“我只是……不明白。”
  “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明白。”艳姐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你只要记得,往前走。别回头,也别等。”
  往前走。
  季知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谢谢您,艳姐。”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您……好好养病。一定……要好好的。”
  艳姐看着他,眼神柔软了一瞬,像看着一个即将远行、前路未卜的孩子。“嗯,你也是。向前看,知然。”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季知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医院门口,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几天前发出的:我们能不能谈谈?
  没有回复。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送。
  “我周末回北京了。”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季知然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没入人流。
  周末来得很快。
  司机在周五傍晚就到了,车停在宿舍楼下。季知然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
  张强和王皓下来送他。
  “季哥,这就走了啊?”王皓有点不舍,“以后还回来吗?”
  季知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强拍拍他肩膀:“到了北京,常联系啊!考上好大学,别忘了兄弟!”
  “嗯。”季知然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校门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哥,”王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个……朗哥那边,要不要……”
  “不用了。”季知然打断他,语气很淡,“就这样吧。”
  司机按了下喇叭,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季知然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不到一年的宿舍楼,拉开车门。行李箱被司机放进了后备箱。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校园。季知然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王皓和张强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开远。王皓挠了挠头,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给周朗发了条消息。
  “季哥要走了,朗哥……你真的不来看看他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王皓又试着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子开向城郊的车站,季知然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距离发车还有半小时。
  他没有进候车室,就站在车站外的空地上,背对着进站口。傍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辆从远处驶来的车,每一次人群的骚动,都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目光扫过去。然后,又慢慢松懈下来,眼底的光暗下去一分。
  手机始终安静。
  站内广播开始催促他那一班车的旅客检票上车。
  司机站在他身边,低声提醒:“该进去了。”
  季知然像是没听见,依旧固执地望着车辆驶来的方向。天色渐渐暗沉,路灯亮起,在他脚下拖出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广播又响了一遍,语气更急。
  司机再次催促:“少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季知然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慢地、极慢地转过身,看向进站口。那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而他等的人,没有来。
  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很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迈开脚步,朝着检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进入口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季哥!季哥等等!”
  季知然猛地停住,心脏在瞬间狂跳起来。他几乎是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倏然回头——
  跑过来的是王皓和张强,两人气喘吁吁。
  “季哥,你的笔记本落宿舍了!”王皓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塞到他手里,“张强发现的,怕你有用,我们骑车追过来的!”
  季知然看着手里那个普通的笔记本,又抬眼看了看他们身后空荡荡的广场。
  那颗刚刚提起来的心,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回谷底,摔得四分五裂。
  “……谢谢。”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
  “季哥,一路顺风啊!”张强挥挥手。
  季知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检票口。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被抽空了力气的孤绝。
  小地方的车站不大,人也少,好在是赶上了。
  季知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小城的灯火一点点后退,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遥远而黯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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