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放学不回家,在这儿逞英雄?”
  周朗抿着嘴,没答。
  林艳也没再问。她走回吧台,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喝了,然后回家。”
  周朗没动。
  “怕我下药?”林艳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周朗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温水下肚,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冒烟。
  “谢谢。”他把杯子放回去,声音很低。
  林艳没应这句谢,只是又点了支烟,看着门外渐深的夜色。“以后别往这种地方跑。看见什么事,也别瞎出头。不是每次都运气好。”
  周朗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艳叫住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拿着。隔壁剩的,没卖完。”
  周朗迟疑着接过。塑料袋很轻,包子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
  他走出歌舞厅,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走到街角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莺”的霓虹灯招牌有一半不亮了,“莺”字只剩下“鸟”,孤零零地亮着。
  门帘缝隙里,隐约还能看见那点红色的身影,和烟雾缭绕的轮廓。
  那是他第一次见林艳。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醉汉是她前男友,家暴,赌博,分了手还纠缠不清。而那家“夜莺”歌舞厅没撑过那年冬天就关门了。
  再见到她,是半年后。
  她存下了钱,来了夜色,也在这条街上站住了脚。从服务员到台柱子都是她一个人来,大家都叫她艳姐。
  周朗又逃了几次家,鬼使神差地,每次都晃到夜色附近。
  有一次被艳姐撞见,她没赶他,只让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给了他一杯柠檬水,警告他不准碰酒。
  酒吧打烊后,她会弹一会儿钢琴,唱几首安静的、不适合在喧闹时唱的歌。周朗就坐在那里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艳姐从没问过他家里的事,也没劝过他回家。只是在他某次脸上带着伤出现时,淡淡说了句:“打架了?打赢没?”
  周朗闷声:“赢了。”
  “赢了就行。”她递给他一瓶冰水,“敷敷。”
  慢慢地,夜色酒吧成了他第二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艳姐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外面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她不温柔,说话有时带刺,抽烟喝酒,身上有股市井的、泼辣的生命力。
  但她会在他饿的时候扔给他一袋吃的,在他困的时候指指后面的小房间让他去睡,在他被校外混混堵的时候拎着拖把出来骂人。
  音乐是后来才有的交集。
  周朗十五岁那年,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吉他断了根弦,他一直没修。有一次在酒吧,他盯着角落里蒙尘的吉他看了很久。
  艳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状似无意问道:“会弹?”
  “以前……跟我爸学过一点。”
  艳姐走过去,拿起吉他,拨了两下,音不准。她调了调弦,递给他。
  “试试。”
  周朗接过来,手指生涩地按了几个和弦。是父亲教他的第一首歌,很简单的旋律。
  他弹得磕磕绊绊,中间还错了几个音。弹完,他有些窘迫地放下吉他。
  艳姐没评价好坏,只是说:“想学,以后打烊了过来。别耽误白天上课。”
  从那以后,打烊后的夜色,常常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艳姐弹琴,或者听他弹吉他,偶尔指点几句。她不是科班出身,教的东西很野,但实用。
  她告诉他怎么用最简单的和弦表达情绪,怎么在破音响里找到自己声音的位置。
  “音乐这东西,”有一次她弹着琴,烟雾缭绕中说,“救不了命,也填不饱肚子。但有时候,它能让你喘口气。”
  周朗似懂非懂。
  但他发现,当他抱着吉他,手指拨动琴弦时,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能找到一个缝隙,流出去一点点。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检测仪器的光依旧刺眼地亮着。
  艳姐安静地躺着,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
  那么多年的烟,熬夜,操劳,还有那些她从不细说的往事,好像都在这一刻,显影在这张病床和那些错综的管线上。
  他想起她咳嗽的样子,起初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他催她去看,她总说老毛病,死不了。
  他居然就信了。
  为什么没再多坚持一下?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
  如果他能更争气一点,如果他能考上艺术班,如果他能走出去,赚到钱,是不是就能让她早点休息,早点去看病?
  可是没有如果。
  选拔没了。
  艺术生的路,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母亲亲手掐断了。
  而他甚至不能去恨。
  他只剩下艳姐了。
  而现在,艳姐躺在这里,因为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艳姐没在输液的那只手。手很凉,皮肤有些干燥。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只是气声地,哼起一段旋律。
  是艳姐唱过的那首《千千阙歌》。
  周朗记不清全部歌词,只会哼那段最熟的调子。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不成调,只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笨拙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艳姐的手指,在他掌心,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周朗停住了哼唱。他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依旧没有声音。
  只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一小片洁白的床单。


第60章 夜色浓稠
  接下来的两天,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周朗大部分时间耗在医院。
  艳姐从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依然虚弱,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清醒,看到周朗守在床边,她会吃力地动动嘴唇,用气声说:“回去……睡觉。”
  周朗就摇头,给她掖掖被角,或者用棉签蘸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季知然每天都来,带着从学校食堂或外面买的饭菜。
  他不再提选拔的事,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得简短,就像有一道墙将他们彻底隔开。
  “吃过了吗?”
  “还没。”
  “给你带了。”
  “嗯。”
  “医生怎么说?”
  “稳定了点。”
  第三天下午,季知然来时,周朗正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闭着眼,头靠着墙。
  “给你。”季知然把一个还温热的饭盒递过去,里面是老王包子铺的粥和清淡的小菜。
  周朗睁开眼,接过,没立刻打开。“你明天别来了。”
  季知然动作一顿。
  “你学业要紧。”周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老在这儿耗着,耽误复习。”
  “我不觉得耽误。”季知然说,语气平静,带着他惯有的坚持。
  “我觉得是。”周朗抬起头,看向他。
  几天没怎么睡,他眼底青黑。“季知然,回学校去。好好上课,做题,准备你的高考。这里……不需要你陪。”
  “需不需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艳姐也是我的朋友。”
  周朗扯了扯嘴角,“朋友?季知然,我们这些人,跟你的朋友不是一个意思。你别再掺和进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刺。
  季知然侧过头,盯着周朗的侧脸。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周朗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周朗,”季知然的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朗沉默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避开了那道视线:“没什么。就是让你回去,今晚别来了。”
  “那你呢?”
  “我晚上去夜色一趟。艳姐的东西得收拾一下,店门也得挂个牌子,歇业几天。”
  季知然闻言,张了张嘴,还未说出话就被周朗打断。
  “钥匙我放老地方,门口右边第三个花盆底下。你要是想来,自己去吧。”
  他说完,拿起饭盒,站起身,走向病房。“我进去了。”
  季知然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季知然站在夜色酒吧紧闭的卷帘门前。
  旁边的霓虹招牌没亮,整条街比往常安静。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在右边第三个花盆底下摸索。
  他直起身,用钥匙打开了旁边那扇窄小的侧门。
  里面一片漆黑,熟悉的酒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吧台和散落的几张桌子。
  一切都保持着那晚混乱发生前的样子,甚至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酒搁在角落,只是空气凝滞,了无生气。
  季知然走到吧台边,手指划过冰冷的台面,最后停留在艳姐常坐的那个高脚凳上。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吧台,静静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侧门被推开,周朗走了进来。
  看见季知然站在吧台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
  “你……吃过东西了吗?”季知然问,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嗯。”周朗走到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也不管其他地方,就指着这一块儿擦着。
  季知然看着他机械的动作。“周朗,别擦了。”
  周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脏。”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周朗头也不抬。
  “周朗!”季知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压着几天来的不安、困惑,以及逐渐燃起的焦躁。
  周朗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把抹布扔回水池,转过身,隔着吧台看向季知然。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让他眼睛沉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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