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周朗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可能……”他声音发干,“我昨天……我昨天还在……”
  “具体你可以问问你们学校负责的老师。”工作人员拍拍他肩膀,转身去维持秩序了。
  周朗站在原地,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猛地转身,冲下楼梯,骑上停在楼下的自行车,拼命往学校蹬。
  到学校时,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他不管不顾地冲进教师办公室,找到负责艺术班报名的李老师。
  “老李!”
  李老师正在批作业,被他吓了一跳:“周朗?你怎么来了?不是生病了吗?”
  “我没病!”周朗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我的名字被划掉了?谁说我弃权的?”
  李老师皱眉,从抽屉里翻出报名表:“你妈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急性肠胃炎住院了,参加不了选拔,让我把你的名字撤下来。我还说可惜了呢……”
  周朗一把夺过报名表。在“周朗”那一栏,确实用红笔标注了“因病弃权”,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签字缩写。
  是周梅的笔迹。
  周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簌簌的响声。
  “周朗?”李老师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周朗没回答。他松开手,报名表飘落在地。他转身冲出办公室,自行车也顾不上骑,一路狂奔向医院。
  医院里,季知然刚拿到CT报告。
  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语气凝重:“这不是普通的感染。阴影边界不清,有毛刺状,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尽快做穿刺活检确诊。”
  季知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早期还是晚期?”
  “从大小和位置看,可能不是早期了。”医生委婉地说,“但具体要等活检结果。病人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马上做,至少要等腹部刀伤恢复一些。”
  季知然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发冷。他拿出手机,想给周朗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拐角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朗正朝这边走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季知然立刻把CT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
  “怎么样?”周朗冲到他面前,“艳姐的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季知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医生说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但现在不急,等艳姐刀伤好点再说。”
  周朗盯着他的眼睛:“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季知然移开视线,“选拔怎么样?考完了?”
  周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出一个笑,一个很灿烂的笑:“过了。评委说我唱得不错,尤其是《故乡的云》,情感很到位。”
  季知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过于用力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极力掩饰却仍然泄露出的破碎的光。
  “是吗。”季知然轻声说,“恭喜。”
  “嗯。”周朗点头,笑容不减,“我进去看看艳姐。”
  他转身走向ICU,脚步有些虚浮。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进去,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折得紧紧的CT报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下午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又冷又硬。
  周朗站在艳姐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艳姐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寒夜里一片快要碎裂的叶子。
  门外,季知然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病房内周郎的背影,盯了一会他收回视线,回到长椅坐下。
  拿出手机,调出父亲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
  “喂。”
  “爸。”季知然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忙。”
  “说。”
  “我朋友的姐姐,在医院,刀伤,肺部还有阴影,情况不太好。市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我需要最好的医生,可能需要转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道:“什么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季知然说,“他姐姐是为了护着他才受伤的。”
  “那个叫周朗的?”父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知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是。”
  “季知然,”父亲的声音很慢,但一字一句中都透露出冷漠,“他是你什么人?我告诉过你,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季知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避开了那句质问:“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人命。”
  “医院会处理。”
  “我需要更好的医疗资源。”季知然咬紧牙关,“爸,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评估后的反应。
  “任何资源都有代价。我可以帮你联系医生,甚至安排转院去京城。但前提是,你马上给我回京城治疗这腌臜病,跟他们断开关系!”
  季知然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妈心软,由着你胡闹了这么久。但我不能看着你走偏,我原以为你在那种地方应该会懂点事,明白我的苦心。”父亲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桩生意,“这是个交换。你朋友姐姐得到最好的治疗,你回到正轨。很公平。”
  公平?
  季知然想笑,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爸,”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帮我。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没有条件可谈。”父亲的声音冷硬起来,“要么接受,要么你自己想办法。但我提醒你,以你现在的能力,你什么也做不了。”
  季知然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小城里,他能依靠的只有父亲的人脉和资源。没有这些,艳姐可能真的得不到最好的治疗。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我答应。你安排医生,安排转院。”
  “很好。”父亲似乎满意了,“我会让助理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别在医院待太久,晦气。”
  电话挂断了。
  季知然慢慢放下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而病房门前,周朗站在那里将一切收入眼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握紧的拳头松开,转身又走进了病房。


第59章 他只剩下艳姐了
  时间像是凝固的。
  周朗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气息。监护仪规律的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已经僵硬。但不敢动,好像一动,某种紧绷的东西就会断裂。
  脑子是乱的,又好像是空的。
  一会儿是艳姐腹部洇开的血迹,一会儿是李老师那张抱歉的脸,一会儿是季知然……季知然向他爸祈求的样子。
  然后,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寂静里,以往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那大概是三年前,他十四岁。
  夏天,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夏天。
  家里空气永远是滞重的,母亲周梅的眼泪像是流不完,白天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就坐在父亲遗像前发呆。
  弟弟还小,懵懂地要爸爸,哭闹起来没完。
  周朗受不了。
  他学会了逃。
  放学不回家,背着书包在街上晃,去游戏厅看别人打游戏,去河边扔石头,或者就坐在某个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第一次见到艳姐,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他晃到了城西那片当时还没完全没落的娱乐街。
  霓虹灯早早亮起来,劣质的彩色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音乐声、笑骂声、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廉价又热闹。
  他路过一家叫“夜莺”的歌舞厅门口,被里面传出的歌声吸引了。
  不是唱片机放的,是真人在唱。
  一个女声,唱的是粤语歌,他听不懂词,但调子婉转,嗓音有些沙,却莫名地抓人。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门边,透过厚重的门帘缝隙往里看。
  舞台很小,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高脚凳上,抱着把木吉他,对着立式麦克风在唱。台下几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抽烟,喝酒,没人认真听。
  她唱完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没说什么,放下吉他,走到吧台后,点了支烟。
  就在这时,歌舞厅的后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冲进来,直奔吧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就要去抓那女人的胳膊。
  “林艳!你他妈躲这儿是吧?钱呢?!”
  女人——林艳,侧身躲开,语气很冷:“我跟你没关系了!滚。”
  “没关系?”男人狞笑,“睡过就他妈没关系了?拿钱来!”
  周围客人见怪不怪,没人起身。老板从里间探个头,又缩了回去。
  周朗站在门口,看着那男人又去拉扯。
  他那时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不知哪来的勇气,脑子里一热,抓起门边一个空啤酒瓶就冲了进去。
  “你放开她!”
  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林艳和那个醉汉。醉汉回头,看见是个半大孩子,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
  周朗没滚,他握着酒瓶,手在抖,但没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醉汉大概觉得被扫了兴,骂骂咧咧,最终摇摇晃晃地走了。
  歌舞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客人继续喝酒,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聊的插曲。
  周朗还站着,酒瓶忘了放下。
  林艳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瓶子,放在旁边桌上。她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过于瘦削的脸上停留片刻。
  “多大了?”她问,声音比唱歌时低些。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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