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而周朗那个旧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枚别针勉强别着。
  周梅没注意到季知然的目光,她已经走进厨房:“汤快好了,你们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
  周朗带着季知然去洗手间。
  洗手台上放着两个牙刷杯——一个印着奥特曼,崭新;另一个是普通的塑料杯,杯壁有裂纹。
  “那是我弟的。”周朗打开水龙头,语气平淡,“我的在房间里。”
  季知然没说话,洗了手。
  吃饭时,周梅一直给季知然夹菜:“小然多吃点,看你瘦的。听说你成绩特别好?年级第一?”
  “嗯。”季知然说。
  “真厉害。”周梅笑得很真诚,“以后多帮帮我们家小朗,他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
  周朗低头喝汤,没接话。
  周开怀坐在旁边,扒了两口饭就开始玩筷子,被周梅说了两句,嘴一撇又要哭。
  “好好好,不说不说。”周梅立刻软下语气,“快吃,吃完让你玩十分钟。”
  周开怀这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吃饭。
  整顿饭,周梅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季知然和周航之间切换。
  问季知然京城的事,问学校的事,语气里带着讨好。对周开怀则是无条件的妥协和哄劝。
  对周朗,她只说了一句:“汤咸不咸?”
  周朗说:“不咸。”
  然后就没话了。
  吃完饭,周开怀跑去玩玩具了。
  周梅收拾碗筷,周朗要帮忙,被她推开:“你去陪同学,这里不用你。”
  周朗没坚持。
  两人在客厅坐了会儿,电视里放着吵吵闹闹的动画片,周开怀的笑声尖利刺耳。
  周梅在厨房哼着歌洗碗,水流声哗哗响。
  八点半,季知然起身:“阿姨,我该回学校了。”
  “这么早?”周梅从厨房探出头,“再坐会儿嘛。”
  “明天还有课。”
  “那让小朗送你。”周梅擦了擦手走出来,“小朗,送送小然。”
  “嗯。”
  走出那栋居民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两人都没说话,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方向走。路过岔路口时,周朗脚步顿了顿,然后拐了进去。
  季知然跟了上去。
  那条岔路口是去水池的另一条小道,一路都没有灯。
  两人在水泥平台边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远处县城零星亮着灯火,近处只有风声和虫鸣。
  季知然看着周朗的侧脸,目光落在他额头右侧,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淡到几乎看不见。
  或许是今天的季知然,看得格外认真,才看到那条伤疤。
  “你那疤……”季知然指了一下。
  周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笑了,语气也轻松:“这个啊。”
  “我爸刚走那年,我妈有段日子……不太好。整日喝酒,听一些很伤感的歌。”周朗说,眼睛看着漆黑的水面,“有一天下午,我领着我弟在楼下玩,他流鼻涕,我上楼拿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进门就看见我妈倒在沙发上,喝得醉醺醺的,身边好几个空酒瓶。笔记本电脑开着,在放歌。”周朗说,“我怕她着凉,去卧室拿了床小被子,想给她盖上。”
  季知然安静地听着。
  “我盖被子的时候,她突然挣扎,脚一踢。”周朗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笔记本掉下来,正好砸在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了点笑。
  “我当时都懵了,血顺着脸往下淌。但我第一反应是把我妈扶好,把被子盖好,然后把酒瓶收起来,电脑也收好。”周朗说,“收拾完了,我才去厕所照镜子,拿纸捂着伤口。血止住后,我洗了把脸,下楼继续陪周航玩。”
  他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笑了一下:“你朗哥我是不是特牛逼?”
  季知然没笑。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后来……初中不想去学校。”周朗继续说,语气依然轻松,“班上人排挤我,班主任也老调侃我。最重要的一次,那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妈——说我爸死了,我妈就不管我是吧。”
  他顿了顿。
  “那种语气……你懂吧?我受不了。”周朗说,“就逃学了,在街上瞎逛了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妈知道了,劈头盖脸一顿骂。”周朗说,“骂我不懂事,骂我不争气。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特别……难受。骂完了,她擦了擦眼泪,去厨房给我端了一碗饺子,还是热乎的,让我趁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那饺子是她白天包的,本来想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吃。”周朗看着自己的手,“我端着那盘饺子,突然就哭了。哭得特别丢人。”
  水池边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季知然看着周朗,看着他额头上那道疤,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原来有些“好”里掺杂着忽略和伤害,有些“不好”里又包裹着笨拙的关心。
  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在心上,解不开,也割不断。
  “以前我成绩可好了,也腼腆。我妈总带着我去见亲戚,一群人就围着我,说‘阿梅啊,你儿子真懂事’。”
  周朗说到这句,吸了吸鼻子:“后来我不想懂事了,懂事就会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总会反思自己这一天说的话对不对?有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那些傻逼同学和老师就觉得我好说话。”
  他转过头看季知然,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然后成绩就掉下来了,我妈说我叛逆,我说我就是叛逆。她说大的该让着小的,我说凭什么。”周朗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但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季知然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个趴在桌上睡觉、被叫起来解题、被泼了可乐也没真发火的周朗。
  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周朗。
  原来那些不在乎之前,有这么多太在乎的过去。
  “季知然。”周朗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今天没有晚自习吧?”
  季知然一愣,他还没从刚才那些话里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回答:“取消了。”
  “那陪我坐会儿。”周朗说,“不想这么早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语气很淡。
  季知然站起身,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看着漆黑的水面和远处县城的灯火。
  过了很久,周朗突然笑了。
  他转过头,那笑容特别好看,特别灿烂,像把刚才所有的沉重都一扫而空。
  “别绷着脸啊季少。”他说,“你不绷脸的样子比绷着好看。”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
  “我特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周朗继续说,眼睛弯起来,“你要实在不行,笑一笑,就当安慰我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笑,甚至有点不正经。
  他看着周朗,看着那张在月光下依然好看的脸,看着那个灿烂得有点过分的笑容。
  然后他也笑了。
  骂了一句:“傻逼。”
  周朗笑得更开心了,肩膀都在抖。
  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垂下来,嘴角的弧度让人移不开眼。
  季知然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此时此刻,周朗特好。
  好到让他有点……心疼。
  但他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儿,陪着周朗。
  远处县城灯火明灭。
  在这个废弃的水池边,在这个夜晚,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慢到足够让他们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什么也不用说。
  什么也不用想。


第29章 八音盒
  晚自习的课间,周朗第四次把同一本英语书翻到单词表那页,盯着看了三十秒,然后“啪”一声合上。
  “不背了。”他宣布。
  季知然头也没抬:“还差二十个。”
  “差两百个也不背了。”周朗把书扔到桌上,“这玩意儿跟我有仇,我瞪它它瞪我。”
  “单词不会瞪人。”
  “它就会。”周朗说得理直气壮,“你看这个,长得跟条蜈蚣似的,那么多腿。”
  季知然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那个单词:“那是字母。”
  “字母多了就是腿。”周朗从桌肚里摸出物理卷子,“还是物理好,几个字母搞定一切。”
  “物理你也不用复习。”季知然说,“上次月考九十八。”
  “那两分扣哪儿了?”
  “单位没写。”
  周朗嗤笑:“单位还用写?一看就知道是牛顿。”
  “老师不知道。”
  “老师傻。”
  前排王皓转过头来:“朗哥,这话我帮你记着,明天告诉物理老师。”
  “你去告。”周朗说,“告完我让你明天见不到太阳。”
  王皓缩缩脖子转回去了。
  季知然把英语书重新推过去:“最后一个单元,背完就完。”
  “背完有什么用?”周朗说,“背完明天就忘。”
  “忘了再背。”
  “那你不如现在杀了我。”
  最后周朗还是把书拿起来了,然后趴在桌子上一个劲的在单词旁边画图。
  季知然看着他画,没阻止。
  “你这个controversial画的是什么?”季知然指着一个像是两个小人吵架的涂鸦问。
  “争议啊。”周朗说,“俩人吵架,不就是争议吗?”
  “行吧。”
  晚自习结束时,周朗的单词表已经变成了一本抽象画册。
  他把书塞进书包,问季知然:“明天礼物真没买?”
  “没。”季知然收拾书包,“想不到买什么。”
  “围巾。”
  “你买了。”
  “那你买手套。”
  “夏天买手套?”
  周朗顿了顿:“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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