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他到的时候,周朗正蹲在平台边用树枝戳水里的落叶。
  “作业写完了?”季知然走过去。
  “没。”周朗说,“不想写。”
  “那来干什么?”
  “发呆。”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期中考试的复习范围已经发下来了,题量是月考的两倍。
  “这道。”他把练习册推到周朗面前,“函数综合题,期中必考题型。”
  周朗看了一眼,皱眉:“不会。”
  “我教你。”
  “不想学。”
  “那你想干什么?”
  周朗扔掉树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唱歌。”
  “……”
  “真的。”周朗说,“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多了。”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你上次说,想去京城学音乐。”
  “嗯。”
  “要考专门的学校?”
  “嗯,音乐学院,或者有音乐专业的大学。”周朗说,“得参加艺考,文化课分数也不能太低。”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山,语气很平静。
  “难吗?”季知然问。
  “难。”周朗说,“但我得试试。”
  他在平台上走了两步,转身看着季知然:“你呢?期中复习得怎么样?”
  季知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还行。”他说。
  “年级第一有压力吗?”
  “有。”
  “什么压力?”
  季知然想了想:“……不能退步的压力。”
  周朗笑了:“这压力我体会不到。”
  “体会不到好。”季知然说。
  “也是。”周朗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季知然的练习册,“哪题?教吧。”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些。
  他拿过笔,开始讲题。
  这次周朗听得很认真,没再说不想学。
  遇到不懂的地方会问,虽然问题都很基础,但态度比之前端正多了。
  讲完三道题,周朗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开始做。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季知然在旁边看英语单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水池里的水泛着绿光,偶尔有虫子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朗突然说:“我妈昨天问我,你是不是给我补课收费。”
  季知然一愣:“什么?”
  “她问我,你帮我复习,我是不是得给你钱。”周朗说,语气很平淡,“我说没给,她说那不行,不能欠人情。”
  季知然皱眉:“你不用给。”
  “我知道。”周朗说,“我跟她说你人好,愿意帮我。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周朗扯了扯嘴角:“说大城市来的就是会做人,先投资,以后好要回报。”
  季知然盯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朗却笑了:“你别在意,她就那样。看谁都觉得有目的。”
  “我没目的。”季知然说。
  “我知道。”周朗说,“但她就那样。”
  他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但季知然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周朗语气里那丝很淡的疲惫。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一种麻木。
  那种他早就习惯、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刺一下的麻木。
  “周朗。”季知然开口。
  “嗯?”
  “你妈……对你好吗?”
  周朗笔尖停了停。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有些冒犯。
  但季知然就是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会在电话里说好好复习的女人,那个会因为儿子成绩进步而态度缓和的女人,到底对周朗好不好。
  周朗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知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天冷了会让我加衣服,会担心我在外面不安全....我爸死后,她一个人带我和我弟,不容易。”
  他说这些的时候,头一直没抬起来,语气也听不出这算好还是坏。
  “但她总觉得我不够好。”周朗继续说,“不够懂事,不够努力,不够像别人家的孩子。她觉得我应该听话,应该按她说的做,她总说自己这些年来很辛苦。”
  他顿了顿。
  “所以,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
  季知然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会温柔地关心他,会给他寄昂贵的床垫,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担心得睡不着。
  但她也会转述父亲的话,会劝他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会在他反抗时说你爸爸是为你好。
  好还是不好?
  他也不知道。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好”都让人舒服,也不是所有的“不好”都让人憎恨。
  更多时候,是这种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让人想逃,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做题吧。”周朗说,打破了沉默,“还有好多。”
  “嗯。”
  两人重新低下头,一个做题,一个背单词。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轻松的、带着点玩笑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但也许更真实的安静。
  下午四点多,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时,周朗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看屏幕就接了:“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这次居然带了点笑意:“小朗啊,还在学校吗?”
  “嗯。”
  “那个……妈妈炖了汤,你晚上回来喝吧?叫上然然一起。”
  周朗愣住了,看了季知然一眼。
  “他……不一定有空。”
  “你问问嘛。”周朗母亲的声音很温和,“人家帮你这么大忙,我们得谢谢人家。”
  周朗捂住话筒,低声问季知然:“我妈炖了汤,叫你去我家喝,去吗?”
  季知然也愣住了。
  他想起上次在周朗家过夜,那个小小的、整洁的家。
  也想起周朗母亲在电话里的各种声音——愤怒的、催促的、命令的。
  唯独没听过这么温和的。
  “……去。”他说。
  周朗松开手:“他说去。”
  “好好好!”周朗母亲的声音更高兴了,“那你们早点回来啊,汤要趁热喝。”
  电话挂了。
  周朗和季知然对视一眼。
  “她今天心情好。”周朗说。
  “看出来了。”
  “可能是因为我上次进步了。”周朗盯着季知然,笑着说,“她高兴了三天。”
  季知然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成绩好确实有用。
  不仅能让自己不被骂,还能让别人的母亲炖汤。
  这是一种很现实的、甚至有点可悲的有用。
  但有用就是有用。
  “走吧。”周朗说,“去我家喝汤。”
  “嗯。”
  两人转身,往周朗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季知然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突然想:
  如果成绩能一直这么好。
  如果汤能一直这么炖。
  如果周朗的母亲能一直这么高兴。
  那是不是,有些事就会变得简单一点?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第28章 我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周朗家楼道里的触控灯这次很给面子,居然亮了。
  走到门口时,周朗掏钥匙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季知然:“等会儿……要是听到什么,别在意。”
  季知然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门里就传来小孩尖利的哭声,夹杂着一个女人拔高的嗓音。
  门开了。
  客厅里,周朗的弟弟——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
  周梅,周朗的母亲,正弯腰试图把玩具抢过来,一边抢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作业写完才能玩!”
  “我不写!我就不写!”男孩踢着腿,哭得满脸通红。
  “你这孩子!”周梅又急又气,抬头看见周朗和季知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脸上迅速换上笑容,“小朗回来了?这是……小然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着,手上却没松劲儿,一把将玩具从男孩手里抽出来。
  男孩哭声瞬间拔高一个八度:“我的玩具!”
  “写完作业就给你!”周梅把玩具放在冰箱顶上,拍了拍手,转身去拿拖鞋,“小然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季知然换了拖鞋,走进这个他第二次来的屋子。
  比起上次深夜的安静,此刻的客厅充满了生活的嘈杂和某种无形的紧绷感。
  男孩还在哭,周朗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周开怀,作业多少?”
  “好多……”男孩抽抽噎噎地说。
  “多少?”
  “语文两页,数学一页……”周航说着,又伸手去指冰箱顶,“我要我的变形金刚!”
  “写完给你。”周朗说,语气很平静。
  “我现在就要!”
  “写完。”
  “我不!”周开怀突然伸手推了周朗一把,“你给我拿!”
  周朗被他推得往后晃了一下,没说话。旁边的周梅立刻开口了:“小朗,你让着弟弟点,他还小。”
  周朗看了母亲一眼,站起身,没再说什么。
  季知然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鞋柜上,小一点的是崭新的名牌运动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而旁边放着的是周朗的帆布鞋。
  洗得发白,边缘已经开胶。
  他看到周开怀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周朗身上那件灰色T恤领口已经松了,洗得有点透。
  他看到客厅书柜里多了变形金刚,还有遥控汽车、乐高盒子,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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