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艳姐,你歇着吧,我俩来就行。”周朗说。
  “那不行,一起干快。”艳姐摆摆手,“开始吧。”
  接下来三个小时,夜色酒吧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清洁。
  周朗踩着梯子,把吊灯和墙上的装饰画一个个擦干净。
  季知然站在水池边,洗了不知道多少个杯子——红的白的啤的,高脚杯矮脚杯,洗洁精用了小半瓶。
  艳姐也没闲着,拖完地又开始整理仓库。
  里面堆满了酒箱、杂物和演出设备。她一边整理一边扔:“这个不要了……这个还能用……哎呀这什么陈年老灰……”
  下午四点,阳光从半开的卷帘门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周朗从梯子上下来,脸上蹭了道灰:“差不多了吧?”
  季知然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手都泡皱了。
  艳姐从仓库里探出头:“仓库也整完了!休息!”
  三个人瘫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累得不想说话。
  艳姐从冰箱里拿出三瓶果汁,一人一瓶。
  “今天多亏你们俩。”艳姐拧开瓶盖,“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
  “你早说啊,”周朗说,“我们周末没事就过来帮忙。”
  “那不行,你们还得学习呢。”艳姐喝了口果汁,“不过说真的,有时候一个人是挺累的。开店、进货、打扫、应付客人……全得自己来。”
  季知然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问道:“艳姐没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朗看了季知然一眼,眼神里写着“你问这个干嘛”。
  艳姐倒没介意,笑了笑:“以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季知然问完,又觉得太直接,“……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艳姐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飘,“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我还在省城歌舞团,二十出头,跳群舞。他是团里的灯光师,农村来的,特别老实一个人。”艳姐说,“对我可好了,发工资了请我吃饭,看我练功累了给我买汽水,冬天给我织围巾——对,他还会织围巾,手可巧了。”
  周朗挑眉:“织围巾?”
  “想不到吧?”艳姐笑,“一米八的大个子,坐那儿织围巾,画面特逗。”
  “后来呢?”季知然问。
  “后来我妈知道了。”艳姐的笑容淡了些,“她不同意,觉得他是农村的,没前途,配不上我。天天打电话骂我,说我要敢跟他好,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车声。
  “我那时候年轻,也倔。”艳姐继续说,“觉得爱情最大,什么农村城市的,无所谓。就跟他偷偷好,想着等以后我跳出来了,赚钱了,我妈自然就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艳姐喝了口果汁,“歌舞团改革,裁员。我俩都在名单上。他老家给他找了亲事,让他回去结婚。我妈也在老家给我相了亲,对方是公务员,条件挺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周朗问:“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艳姐笑了笑,“那时候穷啊,没工作,没收入,连住的地方都快没了。现实不是电视剧,没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私奔。他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我俩都没哭,就说了句保重。”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听说他回去结婚了,生了孩子。我也没回老家,到处混了几年,最后来这儿开了这个酒吧。”
  三个人都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周朗突然说:“艳姐,唱首歌吧。”
  艳姐一愣:“现在?”
  “嗯。”周朗说,“打扫完了,轻松轻松。你唱歌可好听了,我都多久没听你唱了。”
  艳姐看着他,又看看季知然,笑了:“行,唱一首。”
  她站起来,走到小舞台边,打开音响设备。灯光没全开,只亮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
  艳姐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唱得一般,别嫌弃啊。”
  前奏响起,是首老歌,《千千阙歌》。
  艳姐的声音一出来,季知然就愣住了。
  和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温柔,略带沙哑,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粤语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周朗靠在吧台边,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卷帘门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艳姐身上。灰尘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季知然看着台上的艳姐,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现实不是电视剧。
  是啊,现实不是电视剧。
  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没有那么多死里逃生。
  大多数人就是在某个车站告别,然后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再也不见。
  歌快唱完时,艳姐的声音有点抖。
  但她坚持唱完了最后一句:“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因不知哪天再共你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朗开始鼓掌。
  季知然也跟着拍手。
  艳姐放下话筒,笑了:“老了,嗓子不行了。”
  “好听。”周朗说。
  “真的?”
  “真的。”
  艳姐走回来,重新坐下:“这首歌……是他以前最喜欢的,他说粤语歌好听,让我学。我学了,但他没听到。”
  气氛又有点沉。
  周朗赶紧岔开话题:“艳姐,你妈后来呢?”
  “后来?”艳姐想了想,“后来我开了酒吧,她更看不上我了,说我自甘堕落。再后来……她病了,走之前我回去看了她一次。她还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但最后拉着我的手说……一个人,别太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你看,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天天吵,要走了,又说软话。”
  季知然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没跟他走。”
  艳姐沉默了很久。
  “说完全不后悔是假的。”她慢慢说,“但有时候又想,就算当时跟他走了,现在也不一定就好。生活嘛,怎么选都可能后悔。”
  她看向周朗和季知然:“你们还小,以后就知道了。人生就是不断做选择,然后承担结果。重要的是别老回头看,往前走。”
  周朗没说话。
  季知然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喝着果汁,看着阳光一点点从门口移走。
  外面天色渐晚。
  “行了,”艳姐站起来,“收拾收拾,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今天辛苦了。”
  “不用了艳姐,”周朗说,“我们回学校吃。”
  “那不行,必须吃。”艳姐说,“巷口那家炒菜,我常去,老板跟我熟。”
  盛情难却。
  晚饭是在一家小炒店吃的,三菜一汤,简单但味道不错。艳姐跟老板果然熟,结账时还给打了折。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你们回学校?”艳姐问。
  “不用,”周朗说,“几步路,走回去就行。”
  “那行,路上小心。”
  分开时,艳姐突然叫住他们:“对了,下周我生日,酒吧歇业一天,我自己过。你们……要来吗?”
  周朗和季知然对视一眼。
  “来。”周朗说。
  “嗯。”季知然点头。
  艳姐笑了:“好,那说定了。”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时,周朗突然说:“艳姐其实挺不容易的。”
  “嗯。”
  “一个人这么多年。”
  “嗯。”
  周朗看了季知然一眼:“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
  季知然想了想,说:“就是在想……现实真的挺残酷的。”
  “残酷什么?”
  “喜欢的人,因为现实分开。想做的事,因为现实放弃。”季知然说,“好像什么事都打不过现实。”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得打啊。”
  “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就认,但打的时候得使劲。”周朗说,“像艳姐,虽然没跟那个人在一起,但至少她按自己的方式活了。开了酒吧,混的风生水起,过得也不算差。”
  季知然看着他。
  月光下,周朗的眼睛很亮。
  “所以啊,”周朗说,“别想那么多。该干嘛干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完,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六点半?”
  “嗯,包子铺。”
  季知然看着他走远,转身进了学校。
  回到宿舍,张强和王皓正在讨论数学题,吵得不可开交。
  “这个公式明明就是这么用的!”
  “你放屁!老师昨天讲的不是这个!”
  季知然没理他们,爬上床。
  床上,那只小狼玩偶还躺在枕头边。他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摆正,跟其他玩偶排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
  季知然想起艳姐唱的那首歌。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
  他想,来日会怎样呢?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要去包子铺。
  知道下周末,要去市里。
  知道下周,要去给艳姐过生日。
  知道有个人,会陪他跑步,会给他递水,会在他抓了一堆玩偶时一只都抓不到。
  关于来日怎样,到时候再想吧。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26章 自由
  老李抱着一摞新的练习册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好日子到头了的庄严表情。
  “同学们,”她把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放,“期中考试,下个月十五号。”
  班里哀嚎一片。
  “老师!才刚月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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