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他走到周朗房门口，敲了敲。里面没应声，他直接推门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周朗坐在床边，低头玩手里的打火机。盖子打开又合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季知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书桌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是数学，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页角卷得厉害。
　　“你妈……”季知然开口，又停住了。
　　“她就那样。”周朗说，声音闷闷的。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又熄灭。
　　季知然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数学练习册。空白处有很多演算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认真。
　　他翻了几页，忽然说：“你最后那道大题，其实第一步做对了。”
　　周朗抬起头。
　　“辅助线添得对，全等也证出来了。”季知然把练习册转过去，指着其中一页，“只是后面没往相似三角形那边想。”
　　他抽出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了几条线：“你看，证完全等，这两个角相等，然后这条线平行，所以这两个三角形相似。比一设，方程就出来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雨声成了背景音。
　　周朗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季知然。”他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季知然笔尖一顿，抬起头。
　　周朗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没有。”季知然说，“那道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出来。”
　　“但我该做出来的。”周朗扯了扯嘴角，“复习的时候你讲过类似的。”
　　季知然放下笔，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一次考试而已。”季知然说。
　　“你说得轻巧。”周朗笑了一声，但没多少笑意，“你又不用听那些话。”
　　“我听得少吗？”季知然反问，“季知然你要保持第一，季知然你不能丢季家的脸——你以为只有你有？”
　　周朗转过头看他。
　　距离很近，季知然能看清他眼睛里细细的血丝，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不一样。”周朗说。
　　“怎么不一样？”
　　“你做到了。”周朗的声音低下去，“我没做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雨好像小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嗒嗒声。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周梅和周开怀在看综艺，隐隐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季知然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上布满雨痕，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影。他抬起手，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条线。
　　“你看。”他说。
　　周朗看过去。是一条简单的抛物线，顶点标着数字1。
　　“这是你。”季知然又在旁边画了一条，起点低，但斜率很陡，“这也是你。”
　　他又在两条线之间画了很多小点，杂乱无章地分布着：“这些是名次，是分数，是你妈说的话，是别人家的孩子。全是噪声。”
　　他的指尖点在第一条抛物线上：“你以为你在这里。”然后移到那条陡峭的线上，“但你其实在这里。”
　　周朗盯着那些线条，很久没说话。
　　“季知然。”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别当老师。”
　　季知然一愣：“为什么？”
　　“太能说了。”周朗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抬手在玻璃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而且……你画图真丑。”
　　季知然看着那条更丑的线，忽然笑了。
　　“彼此彼此。”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
　　“喂。”周朗说。
　　“嗯？”
　　“下次考试，我往前冲十名。”
　　季知然转过头。
　　“冲不到呢？”季知然问。
　　“那就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饭。”周朗也转过头，眼睛弯起来，“老王包子铺，管饱。”
　　窗外，最后一抹月光越过楼顶，投向更远的地方。
　　巷子深处传来狗叫，谁家开始做晚饭，油烟味混着雨后的潮湿空气飘进来。
　　季知然点点头：“行。”


第31章 你这人...有时候挺烦的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最后一节课刚打铃，教室里就躁动起来。
　　王皓把书包甩到肩上，哭丧着脸：“完了，我妈看到我那物理分数，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张强拍拍他：“知足吧，我爸说要是我数学再不及格，下学期零花钱减半。”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背影颇有些壮士赴死的悲壮。
　　季知然收拾好书包，抬头看向右手边。周朗还坐在那儿，低头整理抽屉，动作慢吞吞的。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家长的声音。
　　有高跟鞋的哒哒声，有大声喊孩子名字的，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你妈来了吗？”季知然问。
　　周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推开。
　　周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她先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朗身上，笑了笑：“小朗。”
　　周朗站起身：“妈，你这么早。”
　　“调了班，想着早点来跟老师聊聊。”周梅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她看见季知然，点点头：“小季也在啊。”
　　“阿姨好。”
　　“你家长呢？还没到？”
　　季知然摇摇头：“他们不来。”
　　周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温和了些：“也是，京城那么远，来回不方便。”她说着在周朗旁边的空位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我给你带了水，这天燥，多喝点。”
　　周朗接过杯子，没说话。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更多家长。
　　老李站在讲台边，跟几个早到的家长寒暄。
　　季知然从书包里拿出本物理拓展题集，摊开。但字密密麻麻的，半天也没看进去一行。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季女士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对周朗说。
　　周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摊开的期中试卷上。
　　周梅正俯身看着那些卷子，手指划过数学卷最后那两道大题的空白处，很轻地叹了口气。
　　季知然走出教室，穿过嘈杂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楼梯间。这里安静些，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小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球。
　　他按下接听键。
　　“喂，宝贝？”是母亲的声音，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车里，“家长会开始了吗？妈妈刚开完会。”
　　“马上开始。”
　　“哎呀，真可惜，妈妈都来不及跟你视频一下。”母亲的声音带着歉意和惯有的温柔絮叨，“你爸爸他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我们知然最懂事了，对不对？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嗯，可以。”季知然说。
　　“成绩妈妈看到了，又是第一！真棒！我的宝贝就是厉害！”母亲的声音里满是骄傲，“想要什么奖励？妈妈给你寄过去，或者等你放假回来带你去买。”
　　“不用，妈。”
　　“那怎么行！对了，庸城天气怎么样？我看天气预报说下雨，可不能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知道了。”季知然打断她，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
　　他往角落里挪了挪，压低声音：“妈，家长会要开始了。”
　　“哦哦，好，那你快去。照顾好自己啊宝贝，钱不够了一定要跟妈妈说，听见没？”
　　“听见了。”
　　“拜拜宝贝，妈妈爱你。”
　　“拜拜。”
　　挂断电话，屏幕暗下去。
　　季知然看着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停顿了两秒，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楼梯上来的是一对母女。
　　女孩眼睛红红的，母亲边走边数落：“哭什么哭，考成这样还好意思哭……”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了。
　　季知然又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家长坐在孩子的位置上，学生们要么站在旁边，要么挤在后排的空处。
　　老李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请安静一下。”
　　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季知然从后门进去，靠着墙站在最后面。他的座位空着，显得有点突兀。
　　周朗的座位在季知然座位的右手边，周梅坐在那儿，周朗则站在她身侧，背微微弓着，手指抠着裤缝。
　　老李开始讲话，无非是些高中的重要性、家校配合之类的话。底下家长听得很认真，有人拿出本子记。
　　季知然的目光越过一个个后脑勺，落在周朗身上。
　　那人站得笔直，但肩膀有些僵硬。周梅偶尔侧头跟他说句什么，他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老李讲完了，开始发成绩单的年级排名。
　　纸张从前排往后传，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季知然看见周梅接过排名表，手指从上往下滑，最后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周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接下来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有家长开始看表，小声交头接耳。
　　最后老李总结：“高中三年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现在努力还来得及。请各位家长多关心孩子的状态，但也不要给太大压力……”
　　散会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家长们围住各科老师，七嘴八舌地问问题。学生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表情各异。
　　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愁眉苦脸。
　　周梅也起身往讲台走。
　　周朗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母亲的背影挤进人群里。他的侧脸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
　　季知然走过去。
　　“出去等？”他说。
　　周朗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空气闷闷的，混杂着各种香水、汗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