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近代现代)——Teerp

分类:2026

作者:Teerp
更新:2026-04-22 16:17:59

  他们穿过人群,下了楼。
  天色已经变成深蓝色,远处的云镶着金边。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篮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两人走到主席台后面的台阶上坐下,这里僻静,能看见大半个校园。
  教学楼灯火通明,每个窗口都亮着。家长会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周朗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想抽就抽。”季知然说。
  “算了。”周朗把烟盒放回口袋,“一会儿熏你一身烟味。”
  两人沉默地坐着。
  风刮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季知然想起刚才电话里母亲的声音,那种絮絮叨叨的关心。
  京城现在应该也天黑了吧,长安街上车灯估计早就汇成了河。
  “你家里说什么了?”周朗忽然问。
  “嗯?”
  “电话。”周朗转过头看他,“你出去接的那个。”
  “没什么。”季知然说,“就问家长会的事,我妈说要给我寄东西,但我没要。上次那个床垫就够我受了。”
  周朗“哦”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他转回去看远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没什么节奏。
  “其实挺好的。”他说。
  “什么?”
  “你爸妈不来。”周朗的声音很轻,“省得烦。”
  季知然没说话。
  他看见周朗的后颈,校服领子有些歪了,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教学楼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家长会似乎彻底散了。
  人流从门口涌出来,散向四面八方。
  过了很久,周朗才开口:“你知道吗,我初中那会儿特别羡慕那些家长不来的。”
  季知然转过头。
  “初中有次家长会,我们班有个男生,爸妈都在外地打工。”周朗盯着地面,“老师问谁家没人来,他举手。全班就他一个。”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些。
  “那时候我觉得,真酷啊。”周朗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没人管,没人问,考好考坏都自己担着。多自在。”
  他顿了顿。
  “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远处有车灯扫过,晃了一下又消失。
  操场上有个学生在跑步,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妈……”季知然开口,又停住。
  “她其实挺累的。”周朗接过话,“厂里三班倒,还要顾家里。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俩拉扯大。”
  他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我弟小时候就这么大,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她那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整夜整夜不睡觉。”
  手指收回去,握成拳。
  “所以她对我期望高,我能理解。”周朗说,“真的。我就是……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季知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刚转来没多久的时候,周朗经常趴在桌上睡觉。
  当时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那时候季知然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很累。
  “周朗。”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有次体育课,你跑三千米。”
  周朗想了想:“怎么了?”
  “最后两百米,你明明已经没力气了。”季知然说,“但你还是冲了。”
  那天的场景忽然清晰起来——下午的阳光,红色的跑道,周朗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
  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脚步沉重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没停,一直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扑倒在草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皓后来问你,干嘛那么拼。”季知然继续说,“你说,都跑到那儿了,不冲对不起前面那两千八。”
  周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
  “记得。”季知然说,“所以现在也是,都跑到这儿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跑。”
  周朗没说话。
  他看着教学楼里一盏盏亮着的灯,那些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风刮过看台的声音。
  “季知然。”过了很久,周朗开口。
  “嗯?”
  “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有时候真挺烦的。”
  季知然挑眉:“是吗?”
  “嗯。”周朗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烦得要命。”
  他说这话时嘴角是扬着的。
  那个笑容很浅。季知然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彼此彼此。”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教学楼那边的灯一盏盏熄灭。家长和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校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知然望着校门,迟迟也没见周梅的影子,但周朗不太在意,似乎这种情况他习以为常。
  “走吧。”周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路往外走。
  校门口的值班室里,保安正端着茶杯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
  出了校门,街道上没什么人。几家小店还开着,麻辣烫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
  “饿了。”周朗说。
  “去老王那儿?”
  “不想吃包子。”周朗想了想,“前面新开了家砂锅,要不要试试?”
  季知然点点头。
  那家店很小,就四张桌子。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两人点了两个砂锅,找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热气从砂锅里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周朗埋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下次考试。”周朗夹起一块豆腐,“不冲十名了。”
  季知然看着他。
  “冲十五名。”周朗说,“老王包子铺,管一个月太便宜你了。得让你出点血。”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砂锅,但语气是认真的。季知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行。”他说,“冲不到的话——”
  “冲得到。”周朗打断他,“肯定冲得到。”
  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
  季知然忽然想起刚转学来的那几天。当时只觉得这人不好惹,麻烦。
  现在想想,好像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时间过得真快。
  “看什么?”周朗抬眼。
  “没什么。”季知然低下头吃自己的,“快吃,要凉了。”
  老板在灶台前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
  周朗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热气喷在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数字:15。
  “等着。”他说。
  季知然看着那个数字,在雾气消散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32章 土皇帝居心叵测
  五月的天不讲道理。
  白天闷得像蒸笼,晚上好不容易凉快些,宿舍那台老吊扇又慢悠悠转着,风还没人喘气儿大。
  季知然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宿舍里很热,那台吊扇转起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吱呀”声,每转一圈就响一下,吵就算了还不凉快。
  再加上对面上铺那位大哥重新开机的磨牙表演,和张强新练成的呼噜,季知然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躺在建筑工地。
  周五晚自习,他头一次在课上打起了瞌睡。
  不是故意的。
  眼睛盯着物理题,字儿在纸上飘,飘着飘着就重影了。他用手撑着头,手指抵着太阳穴,想靠疼痛保持清醒,结果不知怎么就迷糊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胳膊肘从桌上滑下去的失重感。
  他猛地坐直,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下意识看向过道对面。周朗正侧着头看他,手里转着笔,眼神有点复杂。
  季知然揉了揉眼睛,低头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放在了他的桌上。
  上面就两个字:
  “困了?”
  季知然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
  周朗皱了皱眉。
  下课前十分钟,季知然又差点睡着。这次是周朗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他桌子。
  “喂。”周朗压低声音。
  季知然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嗯?”
  “要睡回去睡。”
  “没睡。”
  周朗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没再说话。
  放学铃一响,季知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有点慢,像是脑子还没完全醒。
  他刚站起来,周朗就挡在了过道上。
  季知然皱眉:“干嘛?”
  话音刚落,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下了,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我靠!我没带伞!”
  “早上不是大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谁让你不看!”
  周朗还站在那儿,没让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又看了一眼季知然,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小:
  “……我没带伞。”
  雨声太大,季知然没听清:“什么?”
  周朗撇开脸,耳廓在灯下有点发红。
  他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提高了音量,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羞耻的暴躁:“我说我没带伞!送送我。”
  说完他盯着季知然,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爱送不送”的样子,但耳朵更红了。
  季知然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行。”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已经下成了水帘。地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季知然撑开伞,空间不大,两个人得挨得近点才不会被淋到。
  “你家还是……”他问。
  “直接回家。”周朗说,“我妈带我弟去乡下了,得后天回来。”
  季知然“嗯”了一声,两人走进雨里。
  伞确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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