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还好。”乐弗说。
  他夹了一块鸭血吃。这个“还好”他说了很多年,每次别人说他的家庭他都说还好,但他知道自己是不还好的。他从小到大和他爸的关系就不好,离家之后一年见不到一次,见到了也没什么话说。
  但他跟杨天说“还好”是真的,在杨天面前,他觉得那种“不还好”不是需要被强调的东西。
  “你跟家里关系怎么样?”乐弗问。
  “挺好,”杨天道,“我妈每周都给我打电话。”
  “你回老家吗?”
  “一年回两次,春节和秋收。”
  “怎么不回去多点。”
  “摊子走不开,”杨天道,“我要是走一个月,客人就找别人了。”
  “你这摊子对你来说,”
  “是我吃饭的家伙,”杨天道,“也是我的一部分。”
  乐弗点点头。
  他看着杨天,看这个人在灯光下,脸被酒烫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十分羡慕的东西,那种“我清楚我是谁”的笃定。
  他自己没有。
  他三十一岁了,他都不知道他是谁。
  他知道他叫乐弗,但他不知道他除了那个叫乐弗的画家之外,他还是谁。
  他看着杨天,莫名地想,
  要是他能像这个人一样就好了。
  从火锅馆出来,两个人沿着街走。
  街上灯光暖黄,人不算多,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滑过。杨天走路比平时慢,步子有一点飘,不是醉,但也不是完全清醒。
  “这条街不错。”杨天说。
  “嗯。”
  “你这个城市里人多吧?”
  “比这里多得多。”
  “你住在哪种地方?”
  “我家?”乐弗想了想怎么描述,“一个三十几层的楼的高层,窗外能看到一条河。”
  “河?”
  “嗯,不是很干净的那种河,但晚上的河边挺好看的。”
  “我这辈子没住过那么高的地方。”杨天道。
  乐弗笑了一下:“你这辈子最高住过几楼?”
  “现在这个,”杨天说,“四楼。”
  “那是挺低的。”
  “你,”杨天顿了一下,“你会一直住这种高层吗?”
  “应该是。”
  “那挺远。”
  “嗯?”
  “高层不接地气。”杨天说。
  乐弗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杨天,路灯的光打在这人脸上,把他那双眼睛照得很亮。杨天这一句“高层不接地气”说得很轻,像是一句无心的感慨,但乐弗听出来里头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说得对。”乐弗最终说。
  杨天没明白他这句“说得对”是什么意思。他歪了歪头:“什么?”
  “说得对,”乐弗重复,“我这些年的画画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是因为我住得太高了。”
  杨天眨眨眼,似乎终于听懂了一些,笑着说:“那你就下来住两天。”
  “我这次来,就是下来。”乐弗道。
  “……”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夜风吹过来,两个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雾。杨天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低头走路。乐弗走在他旁边,步子配合着他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乐弗说:“杨天。”
  “嗯?”
  “今天的这顿饭,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杨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
  “那你常来就好了。”
  “常来?”
  “常来吃饭啊,”杨天道,“我不挑,什么都吃。”
  乐弗笑了一下:
  “好。”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他不只是想常来,他想……
  不,他不知道他想什么。但那种“想”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站住。
  “回去了?”乐弗问。
  “嗯。”杨天道,“你呢?”
  “我也回。”
  “那一起上。”
  两个人沿着楼道上楼。他们住的这个单元,乐弗是三楼,杨天是四楼。到了三楼,乐弗停下来,道:“晚安。”
  杨天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低头看他。那个角度让乐弗看清楚了杨天的眼睛,在这个昏暗的楼道里,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晚安。”杨天说。
  乐弗转身掏钥匙开门。他听见杨天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咚咚咚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松。
  他进屋,关上门,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他觉得他今天晚上,有一些话差点说出口。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他也不敢去想。
  他脱了外套,去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他,脸上有淡淡的酒红。他看着自己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别乱来。”他小声对自己说。
  他这一次是认真的。他平时也会对自己说“别乱来”,但那时候都是调侃,他这辈子乱来的事多了去了,从来没有谁能真的让他“乱来”。
  但这一次他心里有一种很隐约的直觉,
  这一次,他如果乱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刷完牙,上床,关灯。
  屋里安静,窗外隐约有风声。楼上有人走路的脚步声,大约是杨天回了屋。乐弗盯着天花板听那声音,听到那人坐下,沙发应该是在靠墙的位置,和他卧室的墙挨着,听到水流声,应该是在洗澡,听到拖鞋走过地板的声音,那人大约是在走来走去做什么,听到最后一声拖鞋声停在卧室方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乐弗翻了个身。
  今天晚上,他睡得非常不踏实。
  之后的两天,乐弗刻意让自己冷静了一下。
  他还是每天下去吃饼。但他没有主动提再约吃饭的事,他在给自己留一点距离。
  杨天没察觉。杨天还是那个杨天,做饼,聊天,偶尔调侃他两句,偶尔给他留一杯加杏仁的豆浆。
  第三天早上,乐弗下去吃饼,杨天看着他,问:“你脸色不太好。”
  “嗯?”
  “没睡好?”
  “没。”
  “为什么。”
  “不知道,”乐弗撒了个谎,“可能是换季。”
  杨天没再多问,把饼递给他,说:“今天的豆浆里我加了一点红枣和枸杞,你拿回去喝。”
  乐弗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给你的。”
  “你怎么,”
  “你脸色不好,”杨天道,“补一下。”
  乐弗接过豆浆,这杯用的是带盖的保温杯,不是纸杯。他摸着那保温杯的外壳,是温的。
  “这是你的杯子?”他问。
  “嗯,你下次来还我。”
  “好。”
  乐弗拎着煎饼和保温杯回了屋。
  他把煎饼放在桌上,没先吃,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甜甜的,有红枣味,还有一丝人参味一样的药香。
  他捧着那个杯子,在桌边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他前两天刻意拉开的那点距离,其实根本拉不开,因为对方没有退。
  他拉开一步,杨天还在原地。他再拉开一步,杨天还在原地。再拉开也没用。
  这人就在那里。
  他不走过去,那人也会一直在那里。那人不会主动扑过来,但是那人也不会离开。
  他坐在桌边,把煎饼慢慢吃完,把豆浆喝完。
  那个保温杯,他放在了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他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再能对自己说“别乱来”了。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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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弗的速写本已经画了大半。
  这本本子是他从自己城市带过来的,一本A4大小、两百页的硬壳速写本,纸是他喜欢的那种略带纹理的厚纸,适合炭笔和铅笔。他带过来的时候,本子还是空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认真画速写了。
  来这城市一个半月,他画满了一百三十多页。
  这个产出速度,他自己也有点惊讶。
  某一天他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本速写本。
  前几页是零散的、没有重点的,街景、建筑、偶尔一两个路人。线条生涩,他能看出自己画的时候那种“不在状态”。
  第十几页开始,出现了第一张煎饼摊。
  第二十页开始,出现了第一张杨天的侧脸,那张他给杨天看过的。
  从那之后,杨天几乎出现在每一页。
  有时候是一个完整的肖像,杨天站在铁板前,低头专注的样子;有时候只是一只手,那只握着铲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有时候是一个背影,黄色卫衣的肩膀;有时候是一个细节,袖口挽起的那个折痕,衣领边缘的一点磨损,耳尖的轮廓。
  他盯着这些页看了半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从来没有这么密集地画过一个人。他画过模特,画过朋友,画过偶然遇见的感兴趣的面孔,但那些都不超过三五张。一百多页里有七八十页是同一个人,这在他的创作史上,是头一回。
  他坐在沙发上,把速写本合上。
  他没有自欺欺人,他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在画这个人。
  他决定做一件事。
  他从速写本里,挑出一张他自己最满意的,是那张杨天低头摊饼的侧面,手腕的弧度,眼睛微微下垂的专注,他把这张撕下来,用尺子沿着边裁了一下,裁成一张规整的矩形。
  他想把这张送给杨天。
  理由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这是一个礼貌的事。他愿意让我画他这么多次,我应该给他一张。”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他想,他其实是想看杨天看到这张画的时候的反应。
  那天下午,收摊的时候,乐弗拿着那张画下了楼。
  杨天正在擦铁板,看见他,“咦”了一声:
  “你下午又来?”
  “嗯。”乐弗道。
  “什么事?”
  “送你一张东西。”
  乐弗把那张画递过去。
  杨天愣了一下,把铲子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他双手捧着那张画,低头看了很久。
  乐弗站在旁边,装作很平静地看着他,其实心里并不平静。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因为送人一张画而紧张过了。
  杨天看了大约一分钟,才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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