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一个月纪念,”杨天说,脸上是那种随意的、爽朗的笑,“你是我见过的,在我这儿吃饼吃最久的客人。”
  乐弗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煎饼。
  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平时打交道的都是媒体、策展人、画廊老板,说话应对游刃有余,但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调,“下次我请你吃顿好的。”
  “行,”杨天笑道,“我不挑,什么都吃。”
  乐弗拿着那张饼,坐到小凳子上。
  今天的饼和昨天的一样,用料也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吃出了不同的味道。
  一个月。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这个数字他之前没有刻意数过,但今天被杨天说出来,他忽然有一种“怎么这么快”的感觉。
  他慢慢啃着饼,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去去,看杨天转回去继续做下一张饼。
  他忽然觉得,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当然要走,他有他的生活,他的城市,他的工作。
  但这个念头出现过,他是知道的。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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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这座城市真的冷下来了。
  某天早上乐弗出门,一推开楼道口的大门,一股带冰碴儿的风就迎面扑过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脖子往外套里缩,顺手把羊毛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没太阳,楼房之间的那块天空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床单。
  他走到煎饼摊前。
  杨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马甲,手上戴着那种露指头的手套。他看见乐弗,抬了抬下巴:“哟。”
  “这鬼天气。”乐弗说。
  “降温了,”杨天道,“你要豆浆吗?我今天多带了。”
  “要。”
  杨天给他倒了一杯豆浆,推过来。乐弗双手捧着那个纸杯,那热度透过薄薄一层纸壁传到手心,暖得他眼角都舒服得眯了起来。
  “谢了。”他说。
  “嗯。”杨天没看他,继续摊饼。
  乐弗抿着豆浆,站在小车旁边,看那块铁板。铁板上的蒸汽比往日更明显,冷空气遇热冒出来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升起来,飘向街面上空。
  “杨天。”
  “嗯?”
  “你这么冷的天,还是四点起?”
  “对啊。”
  “不想换个时间?”
  “客人是早上来的,”杨天道,“我改了时间,生意就没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人会很辛苦。”
  “习惯。”杨天说。
  乐弗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的耳朵已经被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但他手上的动作一点不乱,还是那个节奏,舀面糊、摊开、打鸡蛋、放薄脆、加辣椒酱、折叠、装袋。
  乐弗心里有一种他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种疼,又不完全是疼,倒像是某种没来由的心疼。
  他在摊前多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下午,乐弗给杨天发了条消息,他和杨天加微信已经有两个多礼拜了,但平时几乎不发消息,除了偶尔一两句。
  他发: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五分钟后,杨天回:你不是说请好吃的吗,我记得。
  乐弗:对。
  杨天:行。几点?
  乐弗:六点半?
  杨天:我七点吧,我得先洗澡。
  乐弗:在哪儿吃,你平时爱吃什么?
  杨天:火锅?
  乐弗:“……”
  他意识到,杨天这人心思有一种极其朴素的坦荡,他饿了就饿了,冷了就冷了,你请他吃饭他就告诉你他想吃什么。没有客套,没有说“随便”,也没有说“你定就好”。
  乐弗:好。几点几分你下楼,我叫车。
  杨天:六点五十五。
  乐弗笑了一下。
  这是他跟人吃饭,最省心的一次。
  六点五十五,乐弗站在楼下的街边,看见杨天从楼道出来了。
  杨天换了一身。不是摊前那种洗到发白的卫衣,是一件深藏青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下身穿的是一条深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的高帮工装靴。他的头发被吹风机吹过,比早上蓬松一些,带着水洗过的那种柔和的光。
  乐弗愣了一下。
  杨天走过来,看见他站在街边,笑道:“看什么?”
  “你换了个人似的。”乐弗道。
  “白天那身是工作服。”杨天道,“上馆子不能穿那个。”
  乐弗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你这样好看。”
  杨天被他这一句夸得顿了一下。他这个人不容易被夸出什么反应,别人说他做饼好吃,他只会说“好吃就多吃点”;别人说他人好相处,他只会说“是吗,没感觉”。但乐弗这句“你这样好看”,莫名让他耳根红了一下。
  “……你平时夸人都这么直接?”
  “不是,”乐弗说,“我平时不怎么夸人。”
  “那今天,”
  “今天心情好。”乐弗截断他。
  他叫的车到了。两个人上车,乐弗报了地址,他前一晚查的,这座城市口碑不错的一家本地火锅馆,在离这儿不远的一条商业街上。
  那顿饭吃得热闹。
  火锅馆里人多,热气腾腾的。他们点了鸳鸯锅,红汤杨天提的,清汤乐弗想吃,点了牛肉、鸭血、黄喉、毛肚、各种青菜,还要了两瓶啤酒。
  杨天能吃。他吃的时候是那种很正经地、一口接一口的吃法,不玩手机,不看别处,专注地夹菜、下锅、捞起来、吃。乐弗看他吃了一会儿,觉得有趣。
  “你这人吃饭很认真。”乐弗说。
  “嗯?”
  “像你做饼。”
  “吃饭本来就该认真吃。”杨天说。
  “说得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啤酒。
  杨天的酒量似乎不算好,第一瓶下去了一半,脸已经开始发红了,耳尖也是红的。乐弗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破,只是把自己那瓶喝得更慢了一些。
  聊着聊着,杨天主动提了一件事:
  “乐弗,你这次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什么意思?”
  “就是,”杨天说,“你要是单纯为了采风,不至于待这么久,你这种人我知道,在一个地方待一个月,是很奇怪的。”
  “……”乐弗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想。”
  “感觉,”杨天道,“你那个状态,我觉得不像是在采风。”
  乐弗沉默了一会儿。
  他捞起一块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几下,放进蘸料碗里。
  “其实,”他想了想怎么开口,“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嗯?”
  “我好几年没画出让我自己满意的东西了。”乐弗说。
  杨天停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真的?”
  “真的。”
  “可是,”杨天皱了皱眉,“你不是很厉害吗?”
  “外面看是很厉害,”乐弗说,“但我自己知道,这一两年我画的那些东西,我自己看了都没有感觉。”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乐弗说。
  他把那块毛肚吃了,慢慢嚼着,觉得自己难得地,很想把一些事情说出来,平时这些事他连小罗都不说。
  “我大学学的就是画。”他说,“十几岁就决定走这条路。我爸不乐意,但我没听他的。我也是靠这个,一路走到今天,有一点名气,也算赚到了钱,不算失败。”
  “嗯。”
  “但是这两年,”乐弗说,“我越画越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我坐在画前面,脑子里转的都是‘这张画适合什么主题、挂哪里、价格怎么定’,从来不是‘我想画什么’。”
  “那是因为你画久了。”杨天说。
  “嗯?”
  “什么事干久了都会那样,”杨天道,“我一开始摆摊,每天做饼都觉得有意思;做了三年,突然有一阵子,我每天摊饼的时候脑子里都在算账,今天卖了多少,收入多少,扣掉成本还剩多少。”
  “你也有过?”
  “有啊,”杨天道,“那阵子做饼没感觉,钱也挣不到多少。”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杨天道。
  乐弗放下筷子:“什么事?”
  “我做饼,”杨天道,“是为了做出好吃的饼。”
  乐弗看着他,没说话。
  “赚钱是顺带的,”杨天继续道,“饼做好了,钱就跟着来了。我要是本末倒置,先想怎么赚钱,饼就做不好,结果钱也没了。”
  “你这个道理,”乐弗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一开始难,”杨天说,“做着做着就不难了。”
  乐弗盯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想,他是来对地方了。
  他不是为了画画来的,也不是为了找灵感来的,是为了听到这种话,这种朴素、简单、但是只有一个真正“落地”的人才能说得让你信服的话。
  他心里松动了一大块。
  那晚两个人喝掉了三瓶啤酒。
  杨天的脸红得像猴屁股,话比平时多。他讲了他小时候的一些事,讲爷爷做饼的样子,讲他第一次自己独立做一张饼是八岁,讲他爸年轻的时候打过他一顿是因为他把院子里的一棵苹果树的树苗拔了,想看看底下长什么。
  “我爸抡起皮带就抽,”杨天笑着说,“我妈在旁边一直喊,我一边跑一边哭,最后还是让我妈给拦住了。”
  “然后呢?”
  “我爸那天晚上给我妈买了一包瓜子和酒鬼花生,是和解的意思。”
  乐弗笑了出来:“你爸挺可爱。”
  “我爸是那种人,”杨天道,“嘴硬心软。”
  “我懂。”乐弗说。
  “你爸也是?”
  “我爸不是,”乐弗说,“我爸是那种嘴硬心也硬的人。”
  “……”
  杨天想了想,道:“那你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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