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他认识的画家里,不是没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画得好,别人看了觉得有意思,我就满足”。但说这话的人,大多是新人,是还在为一张画的反响紧张一整夜的新人。他自己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他现在画一张画,想的已经不是“别人看了会不会开心”,而是“这张能不能卖个好价”。
  这是一个巨大的退步,他心里很清楚。
  他看着杨天,想,这人在做饼上的纯粹,大约是他在画画上已经丢掉的那种东西。
  有个中午,杨天收了摊之后没有立刻走。
  乐弗正巧那天没睡懒觉,出来吃午饭,看见杨天坐在他那辆红色小车旁边的矮墙上,低头在看什么。
  乐弗走过去:“看什么呢?”
  杨天抬起头,手里是一本书,翻到一半。他把书合上给乐弗看,是一本《中华小吃制作大全》,书边已经卷了,封面上有些油渍。
  “查面糊。”杨天说。
  “查什么?”
  “我想试试把面糊再改改,”杨天道,“最近的饼我自己吃,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什么?”
  “说不上来,”杨天挠了挠头,“就是,面糊的弹性不够,饼会比刚做出来的时候硬得快一点。”
  乐弗坐到他旁边的矮墙上,接过书翻了翻。这种书他这辈子没翻过,全是各种做法的配方和技术说明,文字枯燥,插图也是那种九几年的印刷质感。
  “你看这种书?”
  “看啊,”杨天道,“家里还有两本。”
  “认真的?”
  “什么叫认真的。”
  “就是,”乐弗说,“你研究你的摊子研究到这个程度?”
  杨天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疑问:“你做什么事不认真?”
  乐弗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是一句反驳。
  但仔细看杨天那个表情,又不像是反驳,是真的在问,像是他说了一件他没听懂的事。
  “我……”乐弗顿了一下,“没有。我也认真。”
  “那不就是。”杨天说。
  乐弗没再说话。
  他把那本书翻了一会儿,递回给杨天,看着街对面,沉默了几十秒。
  “杨天。”他开口。
  “嗯?”
  “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杨天笑了,“你这种画家才有意思吧。”
  “我不有意思。”乐弗说,“我这种人见得多了,自以为了不起,其实里头空的。”
  杨天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这种。”
  “你怎么知道。”
  “你会观察,”杨天说,“你看我做饼,你看这条街,你会认真看。你这种人不是空的。”
  乐弗被这一句说怔了。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评价。“乐弗是个天才。”“乐弗是个异类。”“乐弗有一种天生的节奏感。”“乐弗的色彩具有侵略性。”“乐弗是一个对生命有愤怒感的画家。”
  没有一个评价,像“你会观察”这三个字那样,让他脑子里“铛”地响了一下。
  会观察。
  他那么多年,画画的时候关注的是“表达”,是“结构”,是“节奏”,是“叙事”,他自以为的都是这些。他想过自己在“表达”,但他很少想过自己在“观察”。
  观察,这是一件朴素得几乎不像是艺术家要做的事。
  但杨天说的没错。他这十几天在这条街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观察。
  他把这件事命名成了“采风”,这是他那个行业里的说法。但说穿了,就是观察。
  乐弗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天下午乐弗回到公寓,在那扇朝东的窗边坐下,摊开速写本,重新画了一张早晨街景。
  这次他不赶,不急着画完。
  他画得很慢。他画那条街上的每一个细节,老刘家面条的招牌上那几个已经掉了漆的字、红色小推车上有一处被磕过的凹痕、修鞋铺门口那把用旧了的小凳子、他早晨看见的那个大妈红色棉袄袖口的一块补丁。
  他画完这一张,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画,看了一会儿。
  这张不如前几张有“画面感”,构图不特别讲究,色彩没有那么饱满,透视也不是很讲究。
  但这张有一种他之前那几张没有的东西。
  这张有他自己。
  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去画街景,不是以一个路过的、走马观花的画家的视角,而是以一个在这条街上已经待了两个多星期、认识了几张固定面孔的人的视角。
  这两种视角之间的区别,是巨大的。
  乐弗盯着那张画看,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一种别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画出了一张“对的”画,而有过这种感受了。
  他把那张速写小心地夹在速写本里,合上,放到桌上。
  那晚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六点半,他自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
  街上已经亮起了几盏灯,但太阳还没出来。一片灰蓝色的天光铺在街面上,有一种不真实的静。
  他走到煎饼摊前。
  杨天已经开始忙了,摊前还没人,他在往铁板上刷油。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你来早了。”
  “嗯。”
  “怎么了?”
  “没事。”乐弗说,“就是起早了,下来吃饼。”
  “老样子?”
  “老样子。”
  乐弗坐到小凳子上,看他摊饼。今天的清晨比往常更冷,杨天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乐弗看着那团白气,忽然觉得,他想画这个人。
  不是侧脸,不是背影,不是做饼时的手,
  是这个人。
  这个在十一月的清晨,穿着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站在一辆红色小推车前,呼着白气,摊着煎饼的人。
  这个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做好一张饼而四点起床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框了一下。
  他想,他总有一天要把这个画面画出来。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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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过得很顺。
  乐弗发现,在这座城市,他不需要做什么事就可以让一天过去。
  他起床,下楼,吃煎饼,和杨天聊几句或者只是坐着,回屋,中午随便对付一下,下午画画或者睡觉,傍晚再下去走一圈,晚上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水一样。
  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刷工作邮箱了。小罗的消息他偶尔会回一句“嗯”或者“知道了”,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猜小罗已经放弃催他了,小罗这人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放。
  他在这个城市里,开始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在摊前待着,杨天叫他“乐弗”。他偶尔去那家面条店吃一碗面,老板叫他“老板您要什么”,这是所有不认识的人的统称。他去楼下的小超市,收银员根本懒得和他说话。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在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大城市里,“乐弗”这两个字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贴身的外套,脱不掉,走到哪儿都带着。他在任何一个场合出现,都会有人对他礼貌一笑,然后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他熟悉,但从来没有真正地舒服过。
  在这里没有。
  他只是一个穿着灰毛衣、每天来吃煎饼的男人。
  杨天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一开始杨天对他是“客人”的态度,客气,周到,但保持距离。十天之后,他对乐弗是“熟客”的态度,会主动搭话,会帮他留凳子,会调侃他几句。
  到了第三周,乐弗某天过来的时候,摊前没人。他要了“老样子”,坐到小凳子上。杨天做完饼之后没有立刻开始做下一张,他把铁板擦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桶,倒了一点豆浆进去,端到乐弗面前。
  “尝尝。”杨天说。
  “什么?”
  “我自己调的,加了一点糖和杏仁,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乐弗愣了一下。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豆浆和外面那桶不一样,豆味更浓一点,有一股隐隐的杏仁香,甜度刚刚好。
  “好喝。”他说。
  “嗯?”杨天的嘴角动了动。
  “真的,”乐弗道,“卖给客人的那个也好,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费料,”杨天说,“不能卖。”
  “怎么就不能卖。”
  “加杏仁贵,”杨天道,“卖不上价。这种就自己喝。”
  乐弗看着杯子里的豆浆,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个“自己喝”的东西,他分到了一杯。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一种热乎乎的、不太想细说的东西。
  他们聊的话题,是天南海北的。
  有一次聊到吃,
  “你在山东长大的,吃的是北方的吧?”乐弗问。
  “对,”杨天道,“我小时候喜欢吃馒头、煎饼、包子这些。”
  “米饭呢?”
  “不怎么吃,”杨天道,“那会儿家里米饭做得少。”
  “你能吃辣吗?”
  “我们家乡不怎么吃辣,”杨天道,“但我现在能吃。辣的东西对摊子有帮助,辣椒酱是煎饼的灵魂。”
  “你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
  “嗯,三种辣椒配的,”杨天道,“大部分是二荆条,里头加一点朝天椒和甜椒,甜椒是为了提鲜。”
  “还有这种讲究?”
  “嗯。”
  乐弗:“你这人,别把这煎饼做成了米其林。”
  杨天笑了:“米其林是什么?”
  “是一种星。”
  “在哪儿?”
  “在……”乐弗哈了一声,“算了,以后告诉你。”
  杨天:“你是在骂我吗?”
  “没有,”乐弗说,“我是夸你。”
  又有一次,聊到睡眠,
  “你几点睡?”乐弗问。
  “晚上九点多,”杨天道,“最晚十点。”
  “……”乐弗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你早上四点起,也就睡六七个小时。”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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