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你真的是画家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
  “我以为是那种……”杨天比划了一下,“自称画家但其实是爱好者。”
  乐弗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我出过展,卖过画,在圈子里还凑合。”
  “那挺厉害的,”杨天说,语气是真诚的那种感叹,“画画是那种,你觉得,好学吗?”
  乐弗想了想,道:“看你怎么定义‘学会’。”
  “就是,能画出好看的东西。”
  “这个不一定要学,”乐弗说,“但想画出有意思的东西,得花时间。”
  杨天托着腮,看着那张速写,良久,道:“那你这张,算有意思吗?”
  乐弗低头看了看,道:“算。”
  杨天没说什么,但那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几分。
  乐弗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画了很多年画,送出去过很多作品,收藏家里有把他的画挂在客厅的,有把他的画挂在美术馆的,还有把他的画当投资品藏在保险柜里的。那些人面对他的画的时候,会说一些话,很多时候说的话很好听,很有水平,很像是评论。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着他的画,问过一句“算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里头有一种乐弗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那种还不知道答案的认真。
  他合上速写本,看了杨天一眼。
  杨天已经转回去擦铁板了。那个背影,黄色的卫衣,晒成小麦色的手臂,清晨的光在他身后淡淡地铺开。
  乐弗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这个人的轮廓。
  这一遍,他画得比前两天都仔细。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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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城市的秋天来得温柔。
  十月中旬,白天还有二十来度,到了早上和夜里就降到十度以下了。乐弗出门前多套了一件薄羽绒的马甲,戴了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刚好遮住眉眼。
  他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周多,作息已经慢慢变得有点规律,所谓规律,是相对他自己来说的。他在原来的城市基本是夜里工作、白天睡觉;这里不一样,他睡得早一些,起得也早一些,七点多就能醒。
  这不是主动的。是被楼下的声音叫醒的。
  煎饼摊五点半开摊,六点半前后就有早高峰。那个时间,楼下的街道会变得格外热闹,杨天的吆喝声、客人的说话声、锅铲碰铁板的声音、豆浆倒进纸杯的声音,这些声音会一层一层地往上飘,穿过他卧室的玻璃窗,渗进他的睡眠里。
  起初他烦过。第二天早上被这些声音吵醒,他还骂了一句脏话。
  但烦了两天,第三天他发现,他习惯了。到了第五天,他是看着闹钟里的七点准时自己醒的。
  清晨的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仔细看过了。
  他平时在家画画,窗帘永远拉着,屋里靠灯光,他用的是那种冷白的LED,亮度不含糊,但没什么感情。他有很多年没有站在一扇朝东的窗前,看太阳一点点从楼房的轮廓后面冒出来,把街面染成暖黄色,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他站在窗边看过好几次。
  有一天他甚至抓起速写本,坐在窗边画了半个小时。画的是街景,那辆红色的小推车、冒着白气的蒸笼、修鞋铺门口那只流浪猫。他画得很快,不求精准,只求把这个清晨的光抓住。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好。
  不是技法不好。是,他画的还是“街景”,不是这条街的清晨。他没有把他感受到的那种“被光慢慢揉醒的舒服”画出来。
  他把那张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他又画了一张,还是不好。
  第三天他不画了。他决定先下去,真正在那条街上待几个小时,再想画的事。
  于是他从那天开始,不再只是下去买饼。
  他会六点多就下楼,买好饼,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吃完之后他没走,把凳子往矮墙边上拖了拖,靠着墙坐着,拿出速写本。
  他画摊前的客人。
  他画得很快,是那种半分钟一张的速写,只求抓住一个动作、一个轮廓。他画老大爷弯着腰掏钱包的样子,画小学生接过饼就跑的样子,画那个打电话的西装男,他一边等饼一边用一种乐弗听不懂的方言说话,手在身前不停地比划。
  他也画杨天。
  很多张杨天。
  画他低头摊饼的侧面,画他收银时微微前倾的上半身,画他和客人开玩笑时那个突然扬起的嘴角,画他手腕上那块不锈钢的表。
  他画得越多,越发现这人有一种他不容易在别人身上抓到的特质,那个叫什么,“定”。杨天是一个非常“定”的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是落地的,不飘;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着人,不躲;他回答问题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绕弯子。
  乐弗以前见过的人大多是飘的。艺术圈里的人尤其如此,他们说话带着一种悬浮的气质,做事也悬浮,仿佛永远离地三寸。乐弗自己有时候也这样,他知道。
  杨天不是。
  杨天的脚是在地上的。
  乐弗觉得这是一种奢侈。
  十一月初的某天早上,乐弗刚坐下,摊前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只橘色的大猫从修鞋铺的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走到煎饼摊前,仰头看杨天。
  杨天:“哟,老橘。”
  那猫“喵”了一声,短促,带着一点要求的意味。
  “没有,”杨天说,“今天没有。你前天刚吃过。”
  那猫又叫了一声,不走。
  杨天没理它,继续做手上的饼。做完了递给客人,然后他弯腰,从他那辆红色小车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头捏了两小块熟肠头,扔到地上。
  “就这些。”他说。
  那只猫“喵”一声,凑过去吃了起来。
  乐弗看得入迷。
  等那猫吃完抹嘴溜达走了,他才问:“经常来?”
  “嗯,”杨天道,“老橘,这附近的流浪猫,算是这条街的街猫。它前年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毛毛虫似的,大家都给它塞点吃的,现在胖成这样。”
  “你给它留吃的?”
  “本来不是留的,”杨天道,“我偶尔做饼用剩下的肠头,不想扔,就给它吃。后来它就认准我这儿了。”
  “你对它挺好。”
  “对猫,我没辙,”杨天道,“看见了就想喂。”
  乐弗笑了一下:
  “那其他的呢?”
  “什么其他的?”
  “其他流浪的,”乐弗说,“狗呢?”
  “狗我也喂。”杨天说,“有次我家门口有只瘸腿的土狗,我给它喂了两星期。”
  “然后呢?”
  “后来我妈来看我,”杨天说,“给它找了个领养的。”
  “你妈做的?”
  “嗯。”
  “你妈在哪儿。”
  “老家。”
  乐弗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听到这里,他莫名有点好奇:“你妈是干什么的?”
  杨天顿了一下。
  “种地,”他说,“我们家在山东老家,种果子的,苹果和梨。”
  “爸呢?”
  “也种地,”杨天道,“我家上三代都是农民。”
  “你这煎饼是哪儿学的?”
  “我爷爷做过,”杨天道,“爷爷年轻时候在城里做过几年工,摆过摊,后来回老家了。他做饼做得好,我小时候赶集他会做几张卖。”
  “那个味道就是传下来的?”
  “嗯,”杨天道,“面糊的比例是爷爷的方子,我做了点调整。”
  乐弗想象了一下一个小男孩在山东的乡下跟着爷爷摆摊的画面。他没见过那种画面,只能大致地凭着电视剧里的印象拼凑。拼出来之后,他在那个画面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杨天,脸晒得更黑一些,穿一件不合身的蓝色褂子。
  这个画面让他莫名觉得有点暖。
  “你怎么一个人到这儿的,”乐弗问,“家里人呢?”
  “都在老家。我是一个人来的,”杨天道,“十八岁来的,先在一个大排档打工,干了两三年,存了点钱,买了这辆小车,开始自己摆。”
  “一个人挺辛苦的。”
  杨天耸了耸肩:“习惯了。”
  “没想过回去?”
  “想过,”杨天道,“不过我在这里已经八年了,回不去了。”
  乐弗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能听出来这里面有故事,但他不想问出来。他觉得这是一个应该让杨天自己说的事。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
  杨天先打破了沉默:“你呢?”
  “我什么?”
  “你家里。”
  “我家……”乐弗想了想,说,“书香门第。”
  “嗯?”
  “就是,”乐弗说,“祖父是文人,父亲是教授,只有我不太务正业。”
  “画画怎么就不务正业了。”
  “我爸觉得不务正业。”
  杨天想了想,说:“我觉得挺好的。”
  乐弗被这一句安慰噎了一下。他习惯别人问起他爸的反应是“哦哦那挺好的”或者“那你家真厉害”,是那种带着敬意或者好奇的反应。他没听过这种回应。
  “为什么觉得挺好。”他问。
  “就是,”杨天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本来就比做别人要你做的事好。”
  乐弗盯着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这话听起来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所有人都会说这种话。但从杨天嘴里说出来,它听起来像是一个他自己实践过、并且确信的事实,不是一句空话。
  “你做煎饼是你自己喜欢的吗?”乐弗问。
  杨天顿了一下,笑了:“对。”
  “真的?”
  “真的,”杨天道,“不然我熬不了每天四点起床。”
  “你喜欢做饼里的什么?”
  杨天想了想:“挺多的。面糊怎么调,火候怎么控制,每天遇见不一样的客人,他们的反应不一样,这些都挺好玩的。”
  “还有呢?”
  “就是……”杨天顿了一下,“做得好,别人吃得开心,这个挺让人满足的。”
  “嗯。”
  乐弗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的话又品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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