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乐弗被这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他才去看这个人的脸。
  那张脸大约二十多岁,眉毛不浓但形状很好,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鼻梁是直的,嘴唇不薄,下巴有一点点往前,是那种不算标致漂亮、但特别有精神的脸。皮肤是晒过的那种小麦色,下巴处有一点刮胡子留下的浅浅发青。
  乐弗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张脸分成一条条线,这是他的职业病,看任何人他都忍不住先在心里描一遍。他描完,觉得这张脸画起来应该挺舒服的。
  “吃什么?”年轻人又问了一遍。
  “什么好吃,”乐弗回过神来,随口道,“你推荐。”
  “我们这儿只卖煎饼,但可以加料。鸡蛋要几个?要香肠吗?加不加薄脆?要吃辣吗?”
  乐弗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好笑。他是那种在餐厅点菜都懒得纠结的人,菜单看不下去就直接说“帮我推荐个招牌”。他没有想到,买一个煎饼也要他做这么多决策。
  “全加。”他说。
  年轻人很精神的回答:“好嘞!十八。”
  “行。”
  年轻人转回去,开始摊饼。
  乐弗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旁边,严格来说是斜侧方,不挡着别的客人,看那年轻人操作。
  他左手持着一根半圆形的刮板,右手拿着铲子。面糊从一个塑料桶里舀出来,倒在铁板正中央,他用刮板一压一转,那团面糊就均匀地摊成了一张圆形的薄饼。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下一下,像是已经做过不知多少遍。鸡蛋磕进去,蛋液在热板上“滋”地一声,散开,年轻人用铲子划开蛋黄,推开,均匀铺好。
  乐弗盯着他的手看。
  那是一双做体力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淡淡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干净。他手腕上的那块表被他的袖口压着一半,表带是一种很便宜的钢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住这附近?”年轻人头也不回地问。
  “刚来,”乐弗说,“住那楼上。”他抬手往身后的楼指了指。
  “哦,短租的吧,”年轻人道,“这附近短租的多,大部分住一两个月就走。”
  “是吗。”
  “嗯,”年轻人把香肠切了几刀,夹进煎饼里,“你来干什么的?”
  “玩,”乐弗想了想,“采风。”
  “采风是什么意思?”
  “就是……”乐弗顿了顿,“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年轻人回过头来,用一种说不清楚是惊讶还是好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艺术家?”
  “你怎么知道。”
  “你说‘采风’。”他把煎饼从铁板上揭下来,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而且你穿那双鞋。”
  乐弗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那是一双他早忘了价格的限量联名款,当初是在巴黎的一个展览期间顺手买的,白底灰色拼接,鞋带是那种不常见的编织款。他从没觉得这鞋有多显眼,在他熟悉的圈子里,这种鞋就是普通。
  “厉害,”他说,把纸袋接过来,“你知道这鞋?”
  “不知道,就是挺贵的。”年轻人说,“十八。”
  乐弗掏出手机付款。扫码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那个收款码,收款人是“杨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抬起头,年轻人已经转过去收摊儿前的垃圾了。
  “谢谢。”乐弗说了一声。
  “啊?”年轻人回头,“哦,不谢,慢走。”
  乐弗拎着纸袋,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一半,他没忍住,拿出煎饼咬了一口。
  面皮是薄的,不粘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葱香;鸡蛋嫩,但已经凝固,不会散;薄脆刚好,不是那种放久了变软的,是有脆响的脆;辣椒酱的量适中,微辣,回甘里有一丝甜。
  他慢慢嚼着,走上楼梯,心里有什么东西,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他回到屋里,把那张煎饼吃完。最后还剩一小块煎饼皮,他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嘴里。嚼完,他把纸袋叠好,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往昏暗里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楼下那辆红色的小推车还在,帆布棚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投在街面上。那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人还在那里,这会儿正在擦铁板。
  乐弗靠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拿不准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是觉得,这个城市,不知道怎么的,已经和他离开的那个城市,是两个世界了。
  他想,这饼是真的好吃。
  明天再来一份。


第2章
  ======================
  乐弗在这座城市的第二天,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床脚。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这屋子比他想象的安静。他自己家在市中心,窗外日夜都是车流声,即便关着窗也能听见隐约的嗡鸣。这里不一样,楼下的那条街虽然有人,但没有大车,偶尔传上来的是一些琐碎的声音:小贩的吆喝、电动车的铃铛、邻居家的电视、楼道里有人上下楼的脚步。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反而构成了一种背景音,让人睡得深。
  乐弗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T恤,裤子已经脱了扔在床头。他挠了挠头发,摸了摸下巴,有点胡茬,一天没刮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带着饭菜气的风吹进来。他低头看下去,对面苍蝇馆子已经开门了,门口摆了两张矮桌,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在那里吃面条。红色小推车也在,那个穿黄色卫衣的年轻人,杨天,还在忙着。
  乐弗看了一下时间,意识到已经错过早餐档了。他肚子有点饿。
  他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件灰色的毛衣,出门下楼。
  楼下的风比昨天更凉一些。乐弗缩了缩脖子,走到煎饼摊前。
  这时候摊前没有客人了。杨天正在收拾铁板旁边的杂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认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又来了。”
  “嗯。”
  “这个点儿……”杨天看了看时间,“我这儿还有料,但是快没了。”
  “那就凑活做一张。”
  “老规矩?”
  乐弗被“老规矩”三个字逗笑了,他也就来过一次。他说:“老规矩。”
  杨天低头摊饼。乐弗这次没站得那么近,他往后退了两步,靠着身后的一面矮墙,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安静地看。
  他在看杨天的整个操作过程。
  昨天他看的是手。今天他看全景。
  这人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是微微往前的。做饼的时候他的右肩会跟着手腕的动作轻轻摆动,但幅度不大,大部分时候他的上半身是安定的。他干活的时候专注,眼睛盯着铁板,眉头不皱但也不松。
  这个状态,在乐弗看来,是一种很干净的状态。很多人干活的时候,脸上要么累要么烦要么苦,像是在硬撑。杨天不是,他像是真的在做这件事,脑子里没有别的。
  “你也不上班?”杨天忽然问了一句,“这个点儿还在家睡觉。”
  乐弗哈地笑出声:“你这是在骂我吗。”
  “不是,”杨天头也没抬,“就是问问。”
  “我是自由职业。”乐弗说。
  “画画?”
  “嗯。”
  “能赚钱吗?”
  “能赚一点。”
  “多少?”
  乐弗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
  “够我旅游,够我买你这煎饼,够我房租,”乐弗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杨天说。
  “那我也随便答。”乐弗说。
  杨天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个表情分明是被人接住话茬的那种满足。
  煎饼做好了。杨天把它对折装进纸袋,递过来。
  “十八。”
  乐弗付了款,接过纸袋,随口问:“你叫什么?我是乐弗。”
  “杨天。”杨天说,“你是姓乐?”
  “嗯。”
  “我以为是艺名。”
  “不是,真姓。”乐弗说,“祖上八代都姓乐。”
  “那还挺稀罕。”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再说话。乐弗把煎饼捏在手里,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啃了一口。
  杨天瞥见他啃饼的动作,忽然道:“你就在这儿吃?”
  “对啊。”
  “冷。”
  “不冷,刚出锅的。”
  “我是说你没地方坐。”
  乐弗耸了耸肩:“我蹲着也行。”
  杨天没说话,转身从他的小车后头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凳子,“啪”地一下打开,摆在矮墙边上,往乐弗面前推了推。
  “坐吧。”他说。
  乐弗愣了一下,说:“谢了。”
  他坐下来。那凳子不高,塑料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但是坐着确实比蹲着舒服。他咬了一口煎饼,慢慢嚼着,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儿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街对面的一块招牌反着光,刺眼。
  “今天的饼,”他嚼了嚼,“和昨天有一点不一样。”
  杨天:“哪里不一样?”
  “葱香淡一些。”
  杨天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这么有研究?”
  “没有,就是感觉。”
  “今天早上葱切得碎了,”杨天道,“出味儿更快,不过留下的香气就少了。”
  “哦。”
  乐弗点了点头。他咬煎饼的动作慢了一点,这人说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解释,但里头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
  他忽然觉得,这人做饼不是在打工。是在做一件他自己真的在意的事。
  第三天,乐弗是早上八点起的。
  不是被闹钟叫起来的。他前一天晚上没喝酒,房间也没有车流声,睡得踏实。八点钟他自己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觉得天还早,又翻了个身。但翻过去了之后就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躺了二十分钟,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张煎饼的味道。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