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你累不累?”
  “白天会困一下,”杨天道,“下午两三点会去睡个午觉,睡一个多小时。”
  “所以下午你摊子收了之后,”
  “嗯,大部分时间就是回屋睡觉,做饭,看看书或者手机。”
  乐弗想了想,说:“我这种生活方式在你看来,大约是一种折磨。”
  “什么生活方式?”
  “我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画画,”乐弗说,“然后睡到中午起来,再拖拖拉拉地吃一顿早午餐,下午四五点开始干活,干到半夜。”
  杨天听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折磨,”他说,“这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
  “我是不行,”杨天道,“我要这么活两天就精神不行了。但你行,你习惯了。”
  “那你也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乐弗说。
  “是啊。”
  “所以我们都一样。”
  杨天偏了偏头,嘴角翘起来:“这话说的。”
  有时候他们聊得离题十万八千里。
  有一次从煎饼面糊聊到面粉品种,聊到小麦,聊到农业。杨天随口讲了几句关于他们家种苹果的事,春天什么时候修枝,夏天什么时候疏果,秋天怎么挑成熟度,冬天怎么储存,乐弗听得入迷,问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一棵苹果树能活多少年,比如果子的色泽和阳光的角度有什么关系。
  杨天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你这种艺术家,”杨天最后说,“是真的对什么都好奇啊。”
  “嗯,”乐弗说,“艺术家不就是这样。”
  “我以前接触过一个艺术家。”杨天忽然说。
  “哦?”乐弗来了兴致,“什么样的?”
  “就是,”杨天顿了一下,“来我这里吃过饼。一个搞雕塑的,戴个圆眼镜,头发留得比女孩子还长。”
  “你怎么知道他是搞雕塑的?”
  “他跟我说的。”杨天道,“他说话爱用那种大词,每吃一张饼就能跟我讲两刻钟的艺术史。”
  乐弗:“……”
  “你不一样,”杨天说,“你就是看,看了也不跟我扯什么大词。”
  “我懒。”乐弗说。
  “那是你人不装。”
  乐弗被这个评价又噎了一下。
  “我装着呢,”他说,“我在你面前不装,是因为装不动了。”
  “哦?”
  “我在我熟悉的那个圈子里,”乐弗说,“每天都要装。装自己很有想法,装自己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装自己不在乎钱,其实谁不在乎钱,装自己谁都能看穿。装多了我自己都烦。”
  “那你干嘛要装。”
  “我的工作就是装。”乐弗说。
  杨天皱了皱眉:“那不累吗?”
  “累。”
  “那你就别装了。”
  “不装,”乐弗说,“画就卖不出去。”
  杨天沉默了几秒:“那也挺可怜的。”
  乐弗被这个“可怜”说笑了:
  “我这种人,”他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评价的。”
  “可能别人不知道你装。”杨天道。
  乐弗:“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杨天道,“你会观察,你这种人不是真的装的人,你是为了活下去才装。你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
  乐弗这一次没有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杨天,看他把一张饼做好、递出去,看他和下一个客人打招呼,看他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想,这世界上,能一句话说到他心里去的人,是不多的。
  聊着聊着也摸到了边界。
  乐弗有一次随口问:“有没有女朋友?”
  杨天楞了一下,道:“没有。”
  “为什么,”乐弗说,“你这么……”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换了个说法,“开朗的人,应该很好找。”
  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一张饼翻了个面,才说:“以前有过,分了。”
  “为什么分。”
  “说来话长,”杨天道,但没有继续说,乐弗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杨天自己补了一句:“我现在这情况,不适合谈。”
  “嗯?”
  “你看,”杨天指了指自己的摊,“早上四点起,晚上九点睡,一年到头不休息。哪有女孩子愿意跟这种日子。”
  “那也不一定,”乐弗说,“你可以找和你一样能吃苦的。”
  “我也想,”杨天道,“但我这种水平的,遇不到。”
  乐弗觉得这话里有一种很具体的放弃感,他没再接。
  又过了几秒,杨天把话题岔开:“你呢?”
  “我啊,”乐弗说,“没有。”
  “你也没有?”
  “我一直没有,”乐弗说,“谈过几次,都没成。”
  “为什么。”
  “感觉不对。”乐弗说。
  “什么感觉不对。”
  “说不上来,”乐弗道,“就是那种,对方越靠近我,我越想往后退。”
  杨天看了他一眼,道:“你怕。”
  “嗯?”
  “你怕别人真的靠近你。”
  乐弗被这句话怔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有一种被人隔着玻璃看到底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糟,反而莫名地安心。
  “你怎么知道。”他问。
  “猜的,”杨天道,“我认识过几个像你这种人。”
  “哪种人。”
  “长得好看,聪明,嘴巴会说话,但心里空一块儿的那种。”杨天道。
  乐弗:“……”
  他被这几句话一点一点地拆开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反驳是没有意义的,这人说的是对的。
  他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怕什么?”
  杨天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饼翻过来,铲进一个纸袋,没有抬头。
  “我怕别人看我太清楚。”他最终说。
  “为什么?”
  “看清楚了就想走。”杨天道。
  乐弗看着他的侧面。这侧面他已经看了很多遍,画了不下十次,眉眼,鼻梁,嘴唇的弧线,下巴的那一点点倔强。这一刻那个侧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笑容,没有调侃,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沉静。
  乐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侧面。
  “我不会。”他说。
  “嗯?”
  “我看清楚了不会走。”乐弗说。
  他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喜欢给人承诺的人,他从来不给。他觉得给承诺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你不能保证你以后的自己会怎么想,你给出去的承诺就很可能变成你不打算承认的东西。
  但这句话是他脱口而出的。
  杨天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杨天先笑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是真的。”乐弗道。
  “你走的时候来告诉我,”杨天说,“别一声不响就没了。”
  “好。”
  杨天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做他的活。
  乐弗坐在小凳子上,把那半杯还没喝完的加糖加杏仁的豆浆,慢慢喝完了。
  有一天早上客人不多,杨天靠着小车,和乐弗面对面。乐弗问他:“你喜不喜欢做饼?”
  杨天想了想,说:“喜欢。”
  “真的?”
  “真的,”杨天道,“你可能不相信,但做饼的时候我脑子很清醒,就是做这个事,什么都不用想。”
  乐弗沉默了片刻,说:“我懂。”
  “你也有这种感觉?”
  “有,”乐弗说,“画画的时候,偶尔会进那种状态,感觉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特别安静。”
  杨天点头,看着他,道:“对,就是那种感觉。”
  “你经常进这个状态?”乐弗问。
  “几乎每天吧,”杨天道,“做饼的时候就进了。”
  “我……”乐弗想了想,“我反而很久没进过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乐弗诚实地说,“可能是杂念太多。”
  “画画的时候也杂?”
  “画画的时候想的是画能不能卖,能卖多少钱,评论家会怎么说,”乐弗苦笑,“你说这不是杂吗?”
  杨天想了想,说:“你要是只为自己画一次试试?”
  “只为自己,”乐弗顿了一下,“这个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也容易。”杨天说。
  “嗯?”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
  乐弗被这一句朴素到有点笨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他这辈子画画,就从来没有想过“不让别人看”这个选项。他一开始学画是为了父亲看,为了让那个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的父亲看到他能做出什么。后来是为了老师看,为了同学看,为了画廊看,为了收藏家看,为了媒体看,为了评论家看。
  他从来都是“为了别人看”。
  “不让别人看就行了。”杨天说。
  这七个字,在乐弗的脑子里转了一个来回。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做饼,一个看着,在清晨的炉火边上,安静地说着各自的事。
  乐弗后来想,那段时间大约是他近几年来最安稳的清晨。
  有一天,杨天忽然问他:“你来采风,都采到什么了?”
  乐弗:“没什么具体的,就是看看。”
  “那你的画,”杨天道,“画出来了吗?”
  “还没。”
  杨天“哦”了一声,没评论,转而道:“你来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乐弗说,“走着看。”
  杨天点点头,把一张煎饼做好,直接递给他,说:“今天送你。”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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