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是今天(近代现代)——好好

分类:2026

作者:好好
更新:2026-04-22 13:26:52

  他洗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焦糖色的长款风衣。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打底。
  八点整,他听见敲门声。
  他开门,杨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么早?”乐弗问。
  “我提前了几分钟。”杨天道。
  “什么东西?”乐弗指那个塑料袋。
  “煎饼,”杨天道,“我给你也做了一个,路上吃。”
  “你今天不休吗?”
  “早上出摊前现做的,”杨天道,“一份你的一份我的,不卖别人。”
  乐弗愣了一下,接过袋子。两个煎饼还有温度。
  “我们去哪儿?”他问。
  “跟我走。”杨天道。
  他们下楼,乐弗叫了辆车,杨天报了一个地址,乐弗没听懂那是哪里。他问司机师傅:“远吗?”
  司机:“半小时吧。”
  车出了市区,上了环城路,然后进了一条山路。路两边的树开始多起来,叶子大部分都变成了黄色和红色。乐弗靠着车窗看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情格外好。
  “你带我去哪儿?”他又问了一次。
  “一个山上的地方,”杨天道,“那里有一座水库,水库边上有个古村子。”
  “你经常去?”
  “一两个月去一次。”
  “一个人?”
  “嗯。”
  “这次带我。”
  “嗯。”
  乐弗没再多问。
  车到了目的地,司机把他们放在一条石板路的入口。前面是一个小村子,依山而建,村里的路都是石板铺的,沿着山势蜿蜒往上。
  “走。”杨天道。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石板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陡,有些地方窄,踩在上面会咔嗒响。但两边的风景极好,一边是山,另一边是一片墨绿色的水库,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走到一个高处的平台。这里能看见整个水库,还能看见远处的村落和山峦。
  “到了。”杨天说。
  “你经常来这里?”
  “嗯。”
  “一个人来做什么?”
  “就是坐着,”杨天道,“看看水。”
  两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水库上有一只白色的水鸟飞过,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条涟漪。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植物的气味。
  两个人吃起那两个煎饼。
  乐弗咬了一口,是他熟悉的味道。但在这个地方吃,莫名地比摊前好吃。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他问。
  “我第一年来这座城市,迷路了,”杨天道,“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后来就记住了。”
  “你把这里当你自己的地方。”
  “算吧,”杨天道,“我心情不好就会来。”
  “你心情不好?”
  “偶尔。”
  “我看你每天都挺开心的。”
  “我挺会装的。”杨天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我,你这种人不装。装着呢,我也装着。”
  “你装什么?”
  杨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装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乐弗的心,“噔”地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杨天。
  这个角度下,杨天的侧脸被山上的风吹着,头发往一边飘。他的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他看着那片水,眼神里有一种乐弗之前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东西。
  这个侧脸,乐弗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
  他这几十张速写,没有画出这个侧脸。
  他画的全部的杨天,做饼的杨天,和客人说话的杨天,擦铁板的杨天,都是一个向外的杨天。
  他没有画过一个“独自一个人”的杨天。
  而真正的杨天,可能是眼前这个,坐在山上的石头上,看着水库,风吹着他头发,眉头微微蹙起的这个杨天。
  乐弗在心里,非常认真地记下了这个画面。
  他说:“杨天。”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来了。”
  杨天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了一下,这次的对视没有躲,没有戏谑,没有客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稳稳地落了下去。
  “好。”杨天说。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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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水库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有点不一样了。
  什么都没有说破。但两个人都很清楚,已经有什么落了地。
  乐弗第二天早上下楼吃饼,杨天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说之前那样不友好,只是现在多了一点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认了什么事。
  乐弗自己看杨天也是。
  两个人之间不说话的时候,安静得比之前更有质量,就像某些音乐里的休止符,表面上是“无”,但实际上承担了大量的重量。
  乐弗意识到,他们走到了一个门口。门没有推开,但他们都知道门就在那里。
  他不知道该是他先推还是杨天先推。
  他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推。
  于是他就那么拖着,正常吃饼,正常聊天,正常在摊前和杨天并肩待几个小时,拖了将近一周。
  第七天是一个周四。
  那天早上他下去的时候,看见杨天脸色不太对,也不是生病,是那种心里装着事的状态。他做饼的手没有变慢,但节奏明显比平时多了一点“紧”。
  “怎么了?”乐弗问。
  “没什么。”杨天道。
  “你没睡好?”
  “没睡好。”
  “为什么。”
  “晚上想事。”
  “什么事。”
  杨天没答,把饼递给他。
  乐弗坐到小凳子上,没打开纸袋,先看杨天。杨天回避了他的目光,这在他们之间,是从来没有过的。
  “杨天。”乐弗说。
  “嗯。”
  “你能告诉我吗?”
  杨天顿了两秒,说:“家里的事。”
  “什么事。”
  “我爸最近不太好。”
  乐弗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他前段时间体检查出来心脏有一点问题,”杨天道,“昨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他入院了。”
  “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
  “你要回去吗?”
  “我,”杨天顿了一下,“我在想要不要回去。”
  “严不严重?”
  “我妈说不严重,”杨天道,“让我不要着急回。”
  “那你,”
  “我爸最不想让我操心。”杨天道,“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硬心软。他一定会跟我妈说不要叫我。但我妈觉得应该告诉我一声,这是我妈的性格。”
  乐弗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种心情,你在远处的时候,家里的事落到你身上是模糊的。你不知道严不严重,不知道要不要回去,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那种不确定感比任何一种确定的悲伤都要难受。
  “如果你想回去,”乐弗说,“就回。”
  “我想回,”杨天道,“但摊子,”
  “摊子停几天不会死。”乐弗说。
  杨天瞥了他一眼。
  “你走,”乐弗说,“我帮你看着。”
  “你帮我看什么?”杨天乐了,“你做不了饼。”
  “我看你那辆小车。”乐弗道,“你把小车停在我那儿。”
  “……不用。”
  “我是说认真的。”
  “我知道。”杨天说,声音低了一些,“谢了。”
  “你今天还要摆一天?”
  “今天摆到中午,我再想想下午的事。”
  “好。”
  乐弗坐在那儿,把饼吃完,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杨天现在需要的不是建议,是陪。
  他多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摊前没人了,他起身道:“我先回去,你有事叫我。”
  “嗯。”
  那天下午,乐弗在屋里烦闷。
  他坐在窗边,看楼下那辆红色小推车,杨天已经收摊了,推车停在楼道口。他想了很多,想杨天此刻在想什么,想杨天会不会真的回老家,想杨天要是回去了,这条街上这半个月会变得多么奇怪。
  他翻了翻手机上的机票,从这座城市到山东的机票。然后又翻了翻自己的日程,其实他没什么日程,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进工作状态了。
  他想,他是不是可以陪杨天一起回去?
  这个想法他自己吓了自己一跳,他和杨天没什么名分,他凭什么跟人家回家?
  他又想,他是不是可以帮杨天出机票钱?
  这个想法也被他自己否定了,杨天不是那种会接受这种帮助的人。
  他想来想去,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窗边看那辆红色的小推车,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天变了。
  窗外的天忽然变得乌沉沉,风大了起来。街上的人加快了脚步,一些小贩赶紧收摊。乐弗看见楼下对面那家早点铺的人慌忙把招牌收了进去。
  没过多久,雨下来了。
  一开始是大颗的,零零散散地落在屋顶、地面、窗玻璃上。然后雨势一下子就大了,变成了那种密得像纱帐一样的秋雨。街上的行人几乎一下子就散了,剩下几个没带伞的人,撒开脚丫子往屋檐下跑。
  乐弗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红色小推车。它就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被雨打着,帆布棚已经被压变了形。
  他在心里想,杨天家里没事吧。又想,杨天这会儿可能在屋里发呆。
  他从窗边走开,坐到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他没有理由上楼。他又想,他有一万个理由上楼。
  他在沙发上坐了十五分钟,最后起身,去厨房。他那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他上周从超市买的红酒。
  他拿出红酒,看了看。
  红酒是一瓶普通的澳洲产西拉,价格两百来块,他平时会喝的那种。
  他想,他有理由了。
  他抓起红酒和两个玻璃杯,出门,上楼。
  他到了四楼,站在杨天的门口。
  这个门他见过,他跟着杨天上过一次楼,杨天送他到门口告别的那次。他从来没有敲过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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