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莼径自缓和情绪,灌下一口茶水,说道:“有酒吗?”
白茸让阿凌取来伽蓝酒,亲自给他端过去,坐在身侧,说道:“哥哥如今是伯爵,又领着皇差,谁敢欺负你?”
白莼一口闷下伽蓝酒,用袖子擦了嘴,开口道:“谁也没欺负我,是我自己瞎了眼,给人当了便宜爹。”
白茸啊了一声,十分错愕:“那孩子不是你的?”
白莼一双小眼瞪得贼圆,眼白处全是血丝,看起来随时要爆裂,答道:“都是那贱人做的好事!我包下他时说好只伺候我一个,可他却私下里还和别人来往,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白茸问:“他承认了?”
“这种事他怎么敢承认?”白莼抹把脸,无可奈何,“他坚持说孩子是我的,只是因为意外而早产。可那孩子根本不像早产两个月的,一看就是足月。他以为能骗过我,怎么可能,咱们小弟足月出生,当时我在边上看着呢,分得清什么样。我一开始还不相信此事,只当是坊间传闻,可在前几天的满月酒上,我越看那孩子越不像我,定是野种。”
“刚满月的孩子就能看出长相?你是猪脑子吗?”白茸这些天本就对“孩子”两字极为敏感,心中不痛快,此时再听到白莼口中的窝囊事,顿觉头疼。他忍住不耐烦,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白莼道:“我把那贱人打了三十鞭子,关屋里了,至于孩子,还没想好。”
一听动了手,白茸面色瞬间沉下来,气得站起身,说道:“你要不喜欢他,不理他就好,打他做什么?再者说你现在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怎么就非要把绿帽子戴自己头上?你就没想过,万一那孩子真是你的种呢。”
白莼梗着脖子喊:“打他怎么了,他是我的嗣人,我想怎样就怎么样。”
白茸幽幽道:“我是皇上的嗣人,是不是在你眼中,皇上怎么对我都可以?要是这样,哪天我失宠了,你丢了爵位,可别怪我头上,你找皇上说理去。”
白莼自知说错了话,不自然地低了低头,再开口时,语气缓和许多:“我不是这意思。你是贵妃,那钟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会走路的漂亮玩意儿,比不得你尊贵。”
白茸却想,宫里到处都是会走路的漂亮玩意儿,谁也不比谁更尊贵。他复又坐下,静了静心神,淡淡道:“此事确实是你做得过了。你现在不是市井小民,可以随意打骂别人而不被关注,你现在是蓟州伯,是有伯爵位的。相应地,那钟氏是你正经纳的侧室,当初接进伯爵府后还得了个孺人的称号。你知道孺人是什么吗?”
白莼记起来,当时他爱得死去活来,恨不得黏在那钟氏身上,正式把人接进府后,脑子一热就通过单思德给瑶帝上了一封私信,希望给钟氏一个名分,于是瑶帝便赐下孺人称号。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一直只当是份虚荣。
白茸见他面目茫然,解释道:“孺人是皇帝认可身份的侧室。你若想休弃,需得先征得皇上同意。同样,你若虐待他,他也有上告的权利。”
白莼骂道:“他要敢告状,我打断他的腿!”
白茸撇嘴,耐心已到极限:“你最好把人放出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否则你鞭打虐待侧室的事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杨家会怎么看你?到时候真闹起来要退婚,我看你还有什么脸进宫来。”
白莼微眯了眯眼,心下起了计较。为了这桩婚事,他是下了血本的。东宁县的伯爵府已重新修整过,在尚京的那处大宅子也翻修一新,挂上了府牌,成为他和杨逭愁在城里的居所。光是这些钱就快把他掏空了,就等着杨逭愁的嫁妆补窟窿,要是这个时候杨家提出退婚,不仅脸面没了,白花花的银子也就全打水漂了。“那个……那我就……这样算了?”
白茸道:“咱们老爹是啥意思?”
白莼答道:“他的意思跟你差不多,息事宁人呗。”
白茸笑了:“他可算明白一回,没跟着你胡闹。你现在回去,把钟氏放出来,若他就此跟你好好过日子,此事便揭过不提了。也不要让杨公子知道这件事,他还未承孕就要成为孩子嗣父,已经是咱们理亏,若这个孩子还不是你的,那他这嗣父当的才要被人笑话。”
白莼苦恼道:“可现在事情已经传开,杨公子到最后肯定会知道。”
“你回去之后赶紧到各大药铺去抓些将养身体的补药,不要怕费钱,药钱越多越好。买药时还要散播消息,就说钟氏因为摔了一跤导致早产,现下身体不好,需要好好补一补。传播越广越好,这样一来,别人看到你无微不至地呵护,自然不会再信流言。与之相反的是,如果你对外流露出半点儿对钟氏的厌恶,就会更加坐实人们的猜想。大家会觉得一定是钟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你才恼羞成怒。至于那孩子,既然在你伯爵府出生,又得皇上祝福赏赐,那就是你亲儿子,不是也是,你懂了吗?”
白莼点点头。他见白茸眉宇始终不展,心不在焉,问道:“你也遇到事儿了?”
白茸把尘微宫有孕的事说了,之后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有一双眼定在白莼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
白莼虽不知其中牵扯的朝堂之事有多严重,却也凭直觉认为白茸处境危险,觉得事情棘手。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淡淡的花香漫过心海,瞬间福至心灵,小声道:“我知道一种药,可以不用吃进去,只闻一闻,就能打胎。”
白茸眸子一闪,轻轻吐出三字:“什么药?”
“毗香红花散。”
“我没听说过。”
“是近两年从外邦传来的,只对孕珠有效果,一旦形成肉胎就无用了。”
白茸盯着他:“可我送不进去啊。”
白莼看看四周,嘿嘿笑道:“你配个香囊之类的,在他身前逗留些时间,那药见效快得很。不过……”
“不过什么?”
“因为是舶来品,一般弄不来……”
白茸道:“需要多少钱我给你,只多不少。”微微一笑,压在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轻了。
那日之后,白茸轻松许多,看东西也顺眼了,提起尘微宫时也不似先前那样咬牙切齿,仿佛静待一折戏的结尾,因为已经知晓结局,从而在观看时更淡然更平和。
三月十六日,白莼托人带来些宫外的风味小吃。在食盒的最底层,有个精巧的小纸袋,外面写有“椒盐粉”的字样,看起来是个调料包。白茸打开,里面是些红色粉末,与所谓的椒盐相去甚远。他凑近闻了闻,有股隐香,置于香气四溢的宫殿之内,几乎察觉不到。他心下欢喜,这东西简直太合心意了。他将药粉收好,让阿凌去找个香囊来,然后带着玄青一身轻松地去往皎月宫探望赵选侍。
他之前去过两次,但每次都是雪贵侍代为接待。雪贵侍曾告诉他,赵选侍情况时好时坏,总是一个人发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太医也没法子,只说是惊惧过度,让静养。
这日是他第三次来。
他站在皎月宫门口,向传话的宫人打个“安静”的手势,仔细听院里的动静。过了一阵,听到一串笑声,像是赵选侍发出,遂放心下来。
他迈步进院,却见雪贵侍就站在窗户底下,一脸忧愁。
“这是……”话没说完,雪贵侍便急走过来,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又发癔症了,断断续续笑了一上午。”
白茸探出半截身子,从窗缝往里瞧,只见赵选侍披散着头发,倚在小榻上,手中拿着本书,痴痴笑。
书的名字叫《溪山客》。
白茸听说过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很荒诞的故事——一位富豪强纳了一位公子做小侍,而那公子早有情人,为了能和情人相会,小侍不惜将自己的情人推荐来,此后三人同吃同住,好不快活。因为故事中那小侍和其情人均来自溪山县,故得此名。
他看着被风吹开的书页,白纸黑字犹如利箭扑面而来,电光石火间,笼罩在柳、赵二人身上的那层纱忽然飘走了。他终于看清楚,终于想明白。
窗内,赵选侍似乎是累了,倒在榻上睡去,发丝覆盖住尚稚嫩的脸庞,指端捏着书的扉页——
浮华一梦,尽欢矣!
他默默移开眼,怕是赵选侍此生都要陷入这溪山幻梦之中,再出不来。
“让他睡吧。”雪贵侍轻轻说,“多休息,对他有好处。”说罢,请白茸到自己房间坐一坐。
雪贵侍住的虽是皎月宫的配殿,规模却比一般配殿要大,制式快赶上宸宇宫的配殿了。据说是很多年前住在皎月宫的一位宠妃趁皇帝外出围猎时,擅自扩建的。皇帝回来后斥责了这一僭越行为,但鉴于工程已经进行到一半,遂只能完工,最后不了了之。
白茸听说过这则传闻,却是第一次拜访这里,坐定后不禁打量起来。
屋子的确比毓臻宫的东西两座配殿都要宽敞。一般配殿只有五间屋,而这里有七间。
屋内装潢高雅,陈设精致,墙上挂着不少名人字画,很有书卷气。从他坐的位置向右看,由近及远有两道粉色纱帘,一侧拉起一侧垂下,地上铺着延伸到尽头的酒红色地毯,将更私密的小会客厅和寝室连在一处;往左瞧,一扇雕花月洞门将房间再次隔开。最深处,灯光昏黄,隐约可见书柜案台之物以及另一扇侧开的小门,应是更为私密的休憩室。
白茸收回视线,赞道:“你这门洞真漂亮,雕花跟真的一样,倒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式样。”
雪贵侍亲手泡了一壶茶,分别给彼此斟上,说道:“这是我家乡的习惯,喜欢把月洞做成花藤或花枝的样子,看着有些情趣。这一扇是皇上让人买的成品,运到宫里,才装上没多久。”
提起瑶帝,白茸忽然道:“皇上来过吗?”
雪贵侍眉目半敛,摇摇头,语气清幽:“出事之后,除了您和吴选侍,无人来过。”
白茸听着心酸,不觉落下叹息。
别人不来也就罢了,瑶帝竟也不曾露面,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虽然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可他依旧觉得瑶帝做得很差劲。想起往日瑶帝提及赵选侍时的温柔,再看看如今的冷落,他真不知所爱的人到底是多情还是薄情。
他又问:“你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吗?”
闻言,雪贵侍正端起茶壶倒茶的手忽然顿住,白皙的腕子出现一丝晃动,茶水险些洒出来。他一压手腕放下茶壶,再次奉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凝视白茸,眼底一片幽深:“深宫寂寞,谁能说得清呢。我只听说最开始是柳选侍先承了君恩,而后又向皇上推荐了赵选侍。”见白茸一直没动,又续道,“贵妃一定要查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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