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我只是……”白茸接过茶杯,茶香并没有让混乱的脑子清醒过来,反而让他更觉得身处雾中,陷入迷惘。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只得重重叹口气,“我要是早点看出来他们是这种关系,会把他们安排在更僻静的院落,从此吃穿不愁、远离是非,守护着彼此过一生。”
“您……”
“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吧,觉得我协理内宫,应当对这些事深恶痛绝才是?”白茸自嘲地笑笑,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道,“你想错了。说句很自私的话,无论是宫人之间,还是嫔妃之间,抑或是主子和奴才之间,这些情感对我而言并非罪过,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雪贵侍想,也许他也应该找个人来爱,这样比起现在的单相思可能更有意义。不过他向来淡然处事,顺其自然,面对这番言论除了惊讶也只剩下些唏嘘感叹。
倒是白茸,说完后才觉得这些话对另一个嫔妃讲出实在尴尬,表情有点不自然,只能一个劲儿地喝茶。
雪贵侍说道:“贵妃不必忧虑,无论什么您都可以跟我讲。我也跟您说句实话吧,我对皇上并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宠我爱我,我固然高兴,可他要是把我忘了,晾在一边,我也没有十分难过。在我看来,一个人的快乐不该拴在别人身上。宫里繁华似锦,有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什么都好,有无宠爱,真的没那么重要。至少,我已经知足了。”
这回,轮到白茸惊讶了,他还是头一次见活得这么潇洒的人。
“你这是什么茶?怎么有股苦味?”他问。
“随心茶。”雪贵侍答道,“算是我家乡的一种特产,用初春时的苦菊嫩芽做的。我时常喝,苦的东西喝多了,再吃其他的东西,不甜也是甜。”
白茸却想,能吃甜为何要吃苦?自己吃的苦够多了,合该苦尽甘来。
他离开时,拜托雪贵侍多多看顾赵选侍,同时表示赵选侍的药材供应一律走毓臻宫的账。雪贵侍送他到院门口,倚着门细细打量,忽道:“难怪皇上喜欢您,在宫里,捧高踩低是常事,只有您,只看交情不看出身,无论何时,都愿帮助别人,是真正的好人。”
白茸莞尔,坐上步辇,说道:“我们都是皇上的人,没有尊卑之分,只有情谊。”
直到步辇走远,白茸脸上恬淡的笑容才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暗的森然。他为自己说的那些话感到羞愧。
他早就不是好人了,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他有些好笑地想,其实雪贵侍也看出这点,害怕被针对,所以才急于表示出与世无争的念头,否则何至于对他说出那番莫名其妙的话。
已近晌午,阳光刺眼。白茸感觉有些热,吩咐快些回去。
行至毓臻宫外的宫道,玄青一眼认出宫门口停着的软轿,立即吩咐慢行,对白茸道:“是庄逸宫的。”
白茸也瞅见了,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似乎在等候,便知太皇太后已经在毓臻宫内。几乎瞬间,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握紧扶手,身体紧绷着,说道:“调头,去银汉宫。”
就在步辇即将转弯之际,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人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把拦住步辇,喊道:“主子莫走,阿凌哥哥在院里挨打呢。”
白茸认出那小宫人是茶水间伺候的,名唤阿鹭,是个极伶俐的孩子,忙叫人停下来走下步辇,急道:“出什么事了,太皇太后为何来了?”
阿鹭一张小脸惨白,语速极快:“奴才刚才溜出去玩了一阵,本想绕到角门回去,可刚把角门打开一条缝就见太皇太后坐在院中,把所有人都叫了出来,说是要搜查。阿凌哥哥拦着不让搜,太皇太后就让人抬了长凳,把他按在上面打棍子,可吓人了。”
玄青把阿鹭揽在怀里抱紧,似是安慰,又对白茸道:“咱们宫里可没有刑杖,太皇太后是带着家伙来的。”
白茸惊道:“他想打死我?!”说着,下意识往银汉宫方向跑,可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凌还在里面挨打,要是他不回去制止,很可能就这样被打死。
就像阿瀛那样。
所以,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想到此,他转过身,朝毓臻宫走去。
玄青道:“您现在去就是羊入虎口,没有任何人能倚仗。”
白茸缓缓回头,蓝天白云之下,从宫道上穿梭而过的风将他的宽袖鼓荡开,仿佛随时都能把他托到九霄之上。他的面容从没如此坚毅如此明媚,好像春夏交错时节禅院池塘里的金莲,拥有了摄人的魅力和神性。
带着某种信念,他说道:“我是云华帝国的昼贵妃,是和皇上举行过神婚的靖华真君,我不需要依仗任何人,我是别人的倚仗。”
第295章
14 毗香红花(中)
毓臻宫院内,花红柳绿,就连一向晚发芽的槐树都是翡翠般的颜色,如果不是那一声声沉重的击打,以及跪在两侧被迫观刑的宫人,白茸真要好好欣赏一番。
他提气走近,步伐稳稳的,对正在行刑的人大喝一声:“住手!”
可那宫人像是聋子,依旧扬起木杖打下去。倒是两旁按压阿凌的人在见到他后力道放轻了些。可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在阿凌勉强抬身之时,又加大力度将人按下。
可就是这一瞬间,白茸已瞧见阿凌的模样,心痛得厉害。
惨白的脸庞因为疼痛已经扭曲变形,双眼迷茫,头脸全是汗,连衣领子都湿透了,身后更是血迹斑斑,黑红一片。他的嘴被布团堵住,只能随木杖的起落呜呜地发出几声闷响。
在那一刻,白茸仿若看到自己。那时他也是这样,在慎刑司被按在长凳上承受无休无止的剧痛,连宣泄痛苦的权利也被剥夺。
那会儿他还只是贵侍,任人欺辱,现在他成了贵妃,看似没人欺负,可实际上打了他宫里的人与欺辱他无异,甚至比打他自己更要落下面子。
世道变了吗?
他无不讽刺地想,一点儿都没变!
就凭这一点,他也要坐到最高处,去改变这一切,去把某些人那与生俱来的高傲和优越感给连根拔起来。
眼见木杖再次举起,他又走几步,抬腿就是一脚,踹上那行刑宫人的膝窝。只听哐啷一声,木杖掉在地上,宫人身子一歪,手捂着痛处哎呦哎呦地叫。
他将那人推到一边,怒道:“好大的胆子,在我毓臻宫里敢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下令将你杖毙。”
那宫人虽面有惧色,却不卑不亢:“奴才尊太皇太后懿旨,贵妃若有异议可移步殿内,与太皇太后商议。”说着,就要弯腰捡起木杖继续。
白茸又惊又怒,脚一伸,将木杖踢到远处,又对跪在一旁的自家宫人吼道:“都起来,给我看住了,他们要是敢再动阿凌一下,你们就把他们衣服全扒光,让太阳好好照照他们的黑心!”
这种命令实在少见,连同庄逸宫的人在内的所有人均是一愣。同样,从殿内走出的行香子也觉得不可思议,很难想象这种话是出自一位宫廷贵妃之口。他来到白茸面前,对三位庄逸宫的宫人道:“太皇太后吩咐暂停,你们暂且退下吧。”接着又对白茸做了个请的手势,“太皇太后让您进去。”
白茸垂眼看了行香子的衣袍,目光停留在腰部以下,哼笑:“我给你的药还挺好用吧,一定要多抹几天,可别留下什么尿频尿急的后遗症。”
行香子的脸霎时变得通红,面对笑面虎似的白茸,不自觉往后退一步,藏在长袍中的双腿夹得更紧了。“您请进吧,莫让太皇太后久等。”语气机械,透着怨怼。
白茸道:“这是我的地方,你看清楚外面的牌子,上面写着‘白宅’,说明毓臻宫姓白,不姓方。我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你三催四请的,催命呢?再者说,毓臻宫是我的私宅,你们擅自闯入,还殴打我的近侍,该当何罪?搁外面怎么着也得判个入室劫掠罪吧,至少徒五年。”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腕子。
行香子对那手掌视而不见,朗声道:“这是皇宫内院,没有私宅一说,请贵妃不要混淆视听。”
白茸懒得理他,蹲到阿凌身前,将他嘴里的破布拿掉。阿凌不等他开口,虚弱道:“主子放心,咱们清清白白的,他们什么都搜不到。”说罢,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白茸眼睫微动,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安心养伤,其他事无需操心。”扭头吩咐其他人把阿凌抬回其房间,好生照料。
接着,他踏上大殿前的台阶。行香子要跟进去,却在殿门口被玄青拦下。
“你这是何意?老祖宗需要人伺候,我不能离开太久。”说着,甩开玄青的手。玄青又去扯他的衣带,说道:“你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太皇太后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如今耽搁一时半刻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主子们议事,咱们做奴才的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我在庄逸宫随时服侍太皇太后,各种事宜无需回避。”
玄青笑了:“可这是毓臻宫,你们既然来了,多少得守点毓臻宫的规矩。”
正僵持着,白茸回过头,说道:“进来吧,在门口溜边候着,免得太皇太后出了问题,他们又讹上我。”
殿门关闭,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殿内明显冷下来,三月的天气竟不比寒冬腊月暖和多少。
大殿内极其昏暗,这让白茸想起了庄逸宫。在他有限的几次拜访中,那里一直昏黄无光。他曾听章尚宫无意中提起,太皇太后眼睛不好,不喜光亮,因此大殿正中的水晶吊灯有一半蜡烛都没点燃。其他房间也是如此,大多只用几盏落地烛台照亮,因而庄逸宫平日开销虽然巨大,却在用蜡上比别处宫室要少得多。而这也成为《历代贤妃传》中被大书特书的事,将其描述成“恭谨节俭”的贤惠之人。
他看了眼头顶上方的水晶灯,那里已经熄灭了不少蜡烛,只有外圈的巨蜡呼呼燃烧,发散出些许光热,照亮其下方光滑洁净的大理石地砖。而就在那光圈的外围,散落着零七八碎的东西,并逐渐延伸到各个角落。
他注意到,暗处还站着一些宫人,均腰背挺直,神色默然,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人。
一步、两步、三步……
毓臻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幽深过。白茸感觉自己正穿越时空,与冯臻重合。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冯臻真正的面目早已淹没在敌人的口诛笔伐中。就如同他自己,无论和瑶帝多么相爱,也只会被其他人描述成一个蛊惑君心的妖人,一个有着卑微血统的贱人。他忽然理解冯臻的疯狂了,既然已经被认定是下贱坯子,为什么还要在别人面前苦苦维持体面?不如索性做些疯狂事,让那些偏见落到实处,只有这样方能活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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