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手搭在桌面,轻轻抚摸光环的木纹,似是在考虑。
李管事又道:“从前是奴才有眼无珠,对您太苛刻,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白茸扑哧笑出声,挥挥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道:“你要不说这些,我还真忘了咱们之前的渊源。当时你让人教我绣花,我绣不好,你就不给我饭吃。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李管事大气不敢喘一下,既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这个那个说了半天最后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唯唯诺诺望着白茸,乞求上位者能把此事揭过。
白茸看他这副耗子见猫的模样着实可笑,不禁叹道:“当时你肯定没想过有朝一日也有仰仗我的时候。”
李管事抽了自个儿一巴掌,求道:“这宫里就数贵妃您最体恤下人,您发慈悲救救奴才吧。那暄妃是出了名的矫情,要是让他知道此事,非得把绣坊闹翻不可,到时候就算奴才侥幸脱罪,也没脸在人前行走了。”
章尚宫与李管事认识多年,不忍他如此,出言道:“求贵妃帮一帮吧,李管事在绣坊多年,一直未出差错,还曾绣过皇上用的手帕呢。”
提到手帕,白茸脑海中闪过久违的画面,面容趋于平和,问道:“你这儿管着所有进贡的料子吗?”
李管事道:“若无特殊吩咐,贡缎最后是要汇总到绣坊,统一入库收藏。”
白茸抬抬手指,让李管事起身,嘴角含笑:“以前的事咱们不提了,毕竟你当时虽那样说,但到底也没让我饿着。至于珍珠和黄水晶,我库里倒是有些,晚些时候我会让人送去,你安心吧,不会让你担责受委屈。”
听到此,李管事感动得要哭。
白茸又道:“不过,我也有件事要你去办。”接着,把瑶帝曾送给他的那条手帕的样子描述出来,问道,“这样的帕子还有吗?”
李管事生怕白茸答应的事反悔,忙不迭应下:“有有,什么样的都有,要是没有,奴才给您依样绣出来,保准跟以前一模一样。”
白茸想着很快又会有一条绣着瑶帝名字的手帕,不觉露出笑容。可旋即又想到瑶帝对待尘微宫的态度,那笑容立刻隐下去,表情阴晴不定。李管事唯恐事情有变,脱口唤了一句:“贵妃……”
白茸定下心神,对他道:“你带人先回去,我说好的事不会更改。”
李管事带人走后,章尚宫走到里屋看了一眼,见三钱儿跪在地上死气沉沉,说道:“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三钱儿爬到屋外,对白茸道:“昼主子开恩,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求主子再给一次机会。”身子哆哆嗦嗦,再不复之前的淡定。
“刚才不是说找到东西就以死谢罪吗,怎么现在反悔了?”白茸哼道,“你把那狗儿弄哪儿去了?”
三钱儿带着哭腔道:“绑石头扔湖里了。求贵妃开恩,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白茸啧啧两声,说道:“我不需要你这样的牛马,若用了你,指不定哪天就把我的毓臻宫掏空了。你求我也没用,你不是毓臻宫的,我不会给你定罚。去了慎刑司自有人给你研判。”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三钱儿死定了,因为陆言之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之辈,抓到了全部从重处罚。况且珍珠和黄水晶俱是贵重之物,其总价至少在五百两银子之上,足够判十次死罪。
三钱儿显然也知道难逃一死,身子一软,脑袋垂下去,抽抽搭搭地被人左右架着拖走了。
此时,日头渐渐高起,白茸起身准备离开,对章尚宫道:“那狗儿的事就别跟李管事说了,只当它跑出去,被其他人捡走继续养着,给他个念想吧。”
章尚宫为那无辜横死的小东西说了些惋惜的话,送白茸出去时,忍不住问道:“奴才一直想问您,您是怎么知道他把东西吞进肚子的呢?”
白茸道:“章尚宫是体面人,自然不知道不体面的办法。我就不一样了,司舆司是六局中最不受待见的地方,我在那待久了,不体面的事见多了,自然比你更知道些旁门左道。”
这番自嘲的话让章尚宫听得冷汗淋漓,赔笑道:“奴才也是猪脑,勾起您的伤心事。该打呢。”
白茸哼道:“也不算伤心事,司舆司是我的宝地,要不是在那当差,被呼来喝去,我能偶遇皇上?”说完施施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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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章节,有点长,为接下来的大戏做最后的铺垫,同时穿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事件。前半部分紧接着前几章白茸的活动轨迹,都是同一天发生的事,
第294章
13 毗香红花(上)
回去的路上,玄青说起刚才之事,唏嘘了很久,直言不择手段也得有个底线,像这样吃肚子里夹带出宫的还真是少见。
白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中不断闪回章尚宫提到的香蜡之事,不知不觉放慢脚步。
玄青见他停下,问道:“主子在想什么?”
白茸前后左右看看,发现此处离无常宫很近,几乎能瞧见那破破烂烂的瓦片,心下一阵悸动,好像成了一片浮萍,随时都能被风吹到那烂泥中去。他拉着玄青走到一棵杨树下,说道:“尘微宫要香蜡,我便给他香蜡,好让皇上看看我有多大度。”
玄青知他还在生气,不由得感叹:“皇上没有明确说,您就不需要把现有的香蜡给出去,您跟皇上较什么劲儿呢。以后这种事还有很多……”
“我不管以后,只管现在,等我当了皇后,他们只管生去,但现在不行。尤其是墨修齐,他身份敏感,若有皇子傍身,只怕皇上最后也会妥协。”白茸靠在树上,缓了口气。日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映射在他身上,令他目眩,他半闭着眼,续道,“上次让你找的药,你到底找了没有?”
玄青小声道:“找了,可您要怎么施行呢?尘微宫里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怎么做手脚?听说现在所有餐食都是从庄逸宫小厨房送出,全程有庄逸宫的人跟随,咱们的人根本接触不到。”
白茸仍旧眯着眼,说道:“要不趁他出去散步时,找人撞他一下?”
玄青无可奈何地摇头:“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暚妃要出去,前前后后一大帮子人围着,既有庄逸宫的,又有碧泉宫的,听说这些日子昱贵嫔和冯赞善还总过去陪,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到跟前。”
白茸一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陡然睁眼,一拳砸到树干。这一下力道大了些,他疼得叫起来,一看手指竟磨破了皮,渗出血点。
玄青用手帕包住手指,说道:“回去上点药吧,咱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万一皇上这会儿找您,您却不在,可就不好了。”
白茸却没动,盯着伤手,嘿嘿笑了几声,眼中闪烁莫名的兴奋:“说到用药倒是提醒我了,不一定非要从外面攻破,暚妃必定要吃安胎药的,对吧?”
玄青深呼吸,用不可思议的气声说道:“安胎药出自太医院,您打算安排谁做这事儿,刘太医吗?”
白茸道:“若太医院不行,那就从六局下手,尘微宫吃穿用度都得和六局对接。把药给章尚宫,让他想办法。”
“可您真的信任他吗?”玄青道,“章尚宫最知道如何趋利避害,兴许一拿到药,就把您卖了。”
白茸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哑着嗓子道:“所以说来说去,我终究是没法子,只能眼看尘微宫骑到我头上?”
玄青看白茸有些魔怔,重重叹气:“您要是铁了心这么做,奴才倒有一个法子。”
“是什么?”白茸瞳孔微缩,明亮的眸子里生出几分殷切,语速极快,“你快说,别卖关子。”
玄青沉吟:“奴才想过了,其实从司舆司入手最保险。”见白茸没有表态,继续说下去,“您是从司舆司出来的,钱尚寝一直把您看作是尚寝局的荣耀。您开口让他办事,他必定给您办好。此乃其一。其二就是有一击必中的把握。暚妃注定是要坐步辇外出的,一旦步辇散架,他跌下来,孕珠肯定保不住。其三,此事只算意外,与毓臻宫上下皆无关系,责任撇得清。只有一样,一旦得手,皇上必定大怒,司舆司又得来个大换血。”
白茸此前还在高兴终于有了好方法,着实兴奋一阵,可听到司舆司的人都会被牵连进去,又不想这么做了。他实在是不想为了自己的事让一群无辜的人跟着倒霉。
“我再好好想想吧。”白茸思量,距离孕珠成胎还有两个月,只要在这之前把事办了,就不算晚,否则一旦有了脉象,就不好落胎了。
又几日,花开正盛,云华帝宫迎来一年中最绚丽的时节,无论哪个角落都是万紫千红。
白莼就是踏着这一路春花来的。
他穿了一身雪白的暗纹锦缎,衣襟右边斜斜地绣了一朵红牡丹,与它相对的左下摆也绣了一朵,花枝从衣后环绕至肩背,将两朵花连接起来,从身后一看,仿佛斜挎了一根绿色藤蔓。
白茸一见这身华丽异常衣服就笑了,说道:“你也敢穿白,显得你肤色更黑了。”
白莼抖抖衣袖,迈开四方步,慢悠悠晃到白茸跟前,无不嘲讽道:“黑点好啊,这样就看不见绿了。”
白茸听出些什么,问道:“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白莼一屁股坐下,掏出个蝈蝈笼,捧在手里玩,并不答话。白茸让随侍的宫人出去,只留下玄青和阿凌,说道:“没旁人了,现在能说了吧。”
白莼脚尖向前一指,摇头晃脑,哼唧道:“那两个不是人吗?”
白茸最看不惯他这副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冷冷道:“他们不算旁人。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滚蛋,我可没请你来讲故事。”说罢,就要叫人送客。白莼一瞧这架势,端着的架子立即松下来,将圆筒一样的蝈蝈笼子揣进怀里,说道:“别介啊,我今天进宫来跟皇上报告桃花祠的修缮进度,想着咱们哥俩也有些日子没见,这才过来跟你说说话,你怎地如此绝情。”
白茸好笑道:“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你好好跟我说话,怎么分开了,反倒想起兄弟情谊,要我说你还真是贱。”
白莼瞄了他一眼,干巴巴笑了,声音压抑低沉,好像喉咙里堵了块石头。紧接着,声音忽又大起来,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大笑还是咆哮。
等安静下来,白茸发现他眼角挂着亮晶晶的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白茸从没见过白莼这副落魄样。印象中,他的这位养兄哪怕是被人打歪了鼻子也不会退缩,只会把血一抹,然后叫嚣着继续斗殴。如今当了蓟州伯,成了宠妃之兄,更是意气风发,鼻孔朝天,何曾这般如丧家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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