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银朱一转身对瑶帝低声道:“陛下,应是流芳轩的王选侍,您从黎山回来,路过乾州……”
瑶帝有印象了。
那是在乾州太守府下榻的第二晚,有个美貌的伶人献舞,舞到一半便被他抱起来转到寝室温存去了。
那美人妖娆多姿,性情泼辣,于情事上十分大胆,那几天他们夜夜腻在一起。直到回宫之后,他经历诸多事件,又有白茸陪伴,便把这位王美人忘干净了。
而如今再次想起,曾经的似水柔情早就冻成了冰疙瘩,一张脸阴沉沉的。
“宣他。”瑶帝对银朱说。
不多时,王选侍到了,喜滋滋地三两步跑上台阶。刚想对着瑶帝下拜,就见跪在地上鼻子一抽一抽的刘猫儿。他预感到不祥,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这是……”他没说完,瞄了眼旁边。
白茸端详一阵,姣好的眉目令他心生嫉妒。他一指刘猫儿,说道:“你说说怎么回事儿吧。”
听完叙述,王选侍已是全身瘫软,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望着瑶帝,哭诉:“陛下,那些也是我听来的,非我本意啊。”
瑶帝道:“何时何地听来的?”
王选侍哭道:“就是……花园……时间不记得了……”
瑶帝指着鼻子道:“在朕面前还敢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心怀不满,恶意造谣!”
“我没有,真的是听来的……”王选侍膝行几步,哭得梨花带雨。
白茸在瑶帝的手腕上略微一压,对王选侍说道:“你之罪不在于造谣而在于传谣。我这样说你总不至于喊冤了吧。宫中风言风语向来有很多,听信谣言倒真不是大罪,毕竟每个人的认知限度不同,有人聪明有人蠢,不能要求所有人做到明辨是非。但是,你听了信了也就罢了,烂在肚子里我管不着,可你再传播出去,唯恐天下不乱,这就不厚道了吧。”
王选侍此时已经止住泪水,胡乱抹了把脸,望着白茸将且算得上清秀的脸,心中忽然返出一股不甘,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股勇气,带着怨气恨道:“我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可无论如何,你霸占皇上是事实。后宫佳丽无数,本应均受雨露,万紫千红,可现在呢,因为有你,其他人都活成了鳏寡孤独。你在的时候受皇上独宠。你不在的时候也被皇上牵挂。陈采人只想给皇上唱首歌,让皇上高兴,结果就被发配到无常宫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原来你是为陈采人鸣不平。”瑶帝已是怒不可遏,可面上却仍旧平静,好像三月春水,带着些许醉人的暖意,“朕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还用征求你们的同意?”
“陛下若喜欢贵妃,何苦又来招惹我们?”
“……”瑶帝瞪大了眼睛,竟无言以对。他很想冲上去照着那嘴脸打上一拳,又觉得太有损帝王形象,忍了又忍,终是坐着没动。余光一瞄,发现白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个……”他想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时白茸移开眼,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别说皇上招惹了你,就是当场夷你三族,你又能奈何?何况皇上于此事向来温和,若不是你有意在先,皇上还能霸王硬上弓吗?”
瑶帝起初听着还觉得有理,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忽觉一阵心虚,想起他和白茸的初遇。这是他第一次正视那段记忆,脑海中不断涌现出那双含泪的眼和二人身下那干枯却柔软的草坪。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是白茸那双神似如昼的眼睛吸引了他,可此时此刻才意识到,在初遇时眼神交汇的瞬间,那道名为白茸的灵魂已经注入到他的骨血里。
如果说他和如昼的爱恋是一点一滴汇聚起来,那么他和白茸便是真正的一眼万年。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会对平平淡淡的白茸产生情愫。
也许真的有巫术吧,那一颦一笑,一呼一吸,皆是释出的情毒,让他在冥冥之中被牵引着走。
想到此,他看向白茸,却发现白茸也正看着他,目光微妙,这才发觉他已经沉默很久,该说点什么才对。
“那边是你的人吧,”他指着刘猫儿,对王选侍说道,“你们一起去无常宫作伴去吧,有什么怨气你对他说去,在那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人管。”说罢,拉起白茸的手,往山下走。
刘猫儿本以为必死无疑,一听到还能活命,忙不迭叩头谢恩,感激涕零。然而王选侍却如五雷轰顶,发出一声惨叫,扑到瑶帝脚下,拼了命抓住那飘动的金丝衣摆,哭道:“陛下开恩啊,我不要去无常宫,死都不要去!”
瑶帝转过头,低头看了看:“你说什么?”
王选侍抽泣,想到即将到来的终身监禁,悲愤难当,仰起头不禁喊出来:“我宁愿死都不去无常宫!”
瑶帝落下一道叹息,无可奈何道:“既然你态度坚决,那就遂你的愿吧。”回过头携白茸走下假山,然后随手一抬,让山下跪候的人起身,各自散去。
银朱待瑶帝走远,来到兀自跪着的王选侍身边,一弯腰亲自将人扶起,皮笑肉不笑:“回流芳轩吧,莫让人家久等。”
王选侍颤颤巍巍道:“等什么?”
晚霞已经落下,四周昏暗,银朱嘴角一勾笑如鬼魅:“等你上路啊。你刚才不是说宁愿死也不去无常宫吗,皇上既允了,你也得说话算话才是。”
王选侍明白过来,尖叫着疯狂摇头:“不……不是的……我不要死啊……我愿意去无常宫……我愿意……”
银朱却冷笑:“你们这些人太不知足。你当初就是个舞伎,得了皇上青睐,脱去贱籍入宫享福,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老实过日子,熬些年头也能混个贵侍当一当。可你呢,非要无事生非。就拿刚才来说吧,你诋毁贵妃,口出狂言,本就是个死罪,可皇上念旧,饶你一命。可你又不知足,还用死威胁皇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皇上会在意你是死是活吗。”说罢,哼了一声,抓着王选侍的胳膊往前一推,冲留守的宫人吩咐道:“送王选侍回流芳轩上路。”
“饶命啊……”王选侍发出一声哀鸣,被架起来,一路哭嚎着带走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银朱自言自语,说罢,哼笑一声,走到刘猫儿跟前,将人提起来,说道:“你主子自己作死,倒便宜了你。罢了,你也甭去无常宫了,南七所缺人使唤,你过去吧。”
南七所是没有出宫的年老宫人们的最后归宿,条件不好,又要伺候那些行动不便的人吃喝拉撒,一天下来又脏又累。然而刘猫儿却不敢有异议,反而跪下来磕头,心知在南七所做事虽然辛苦,但到底还算是有籍在身的宫人,有薪俸有轮休,年头到了就能出宫。在对比了王选侍的结局之后,不能不说他简直走了狗屎运。
银朱不再管他,径自下来假山,走出花园时,吩咐左右:“传令下去,这几天耳朵都竖起来,若还有人背后乱嚼舌头,全都记下来报给我。另外,你们自己也要管住嘴,不论是银汉宫还是毓臻宫发生的事,一律不看不听不传播。做奴才的要是做不到这点儿,就等着被打死吧。”
然后又自嘲一笑,凝视夜空,这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功夫,怕是只有他一人修炼到家了。
第271章
17 妖书(上)
夜半,银汉宫灯火辉煌。
瑶帝揽着白茸从假山回来后,心情舒畅,好像刚打完胜仗,雄赳赳气昂昂。
白茸不知这好心情从何而来,毕竟瑶帝刚刚下令处决了一个曾和他同床共枕的人,要换做是他,多少得有些感慨。
用晚膳时,瑶帝看出他心不在焉,以为是被那些流言中伤,柔声安慰:“朕已经下令严查流言源头,谁敢散播,姓王的就是例子。你千万不要为了这点事儿伤神,不值当的。”
白茸本就吃不下多少东西,听瑶帝提起晦气事,更加没有食欲,放下筷子,说道:“出了这等事,应该不会再有类似流言散播开来。我担心的是,您如此处罚,会不会惹人议论。毕竟,那王选侍也是个有品级的,就这么处死了……”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关系。”瑶帝扔下象牙筷子,向后倒在椅子里,双手交叉叠在脑后,“况且他散布流言在先,对你出言不逊在后,理应严惩,现在这么处置已是十分恰当了。要是朕的曾祖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定会说朕太过仁慈。”说罢,向前探了探身子,故作神秘,“你知道厉宗皇帝遇见这种事会怎么做吗?”
白茸摇头,联想起厉宗皇帝用活人喂食鼍龙的恐怖事迹,觉得若是真遇到这种事,处置结果一定比现在可怕千百倍。他下意识问出来:“环帝真遇到过类似之事吗?”
瑶帝道:“还记得那位庄贵妃吗?”
“就是那个在宴会上被刺客杀死的庄贵妃?”
“对,就是他。”瑶帝拍拍自己的腿,示意白茸坐上来,搂住爱人,继续道,“庄贵妃宠冠六宫,算是环帝的至爱。在那场意外的三四年前,有一次在花园里,他和另一位嫔妃因琐事吵嘴,被环帝撞见。环帝十分气愤,当场将那嫔妃废为庶人,又割了舌头,斩去手脚,送到城郊一处暗窑子去了。”
白茸听后,满目震惊。心想,暗窑子可不比正经的青楼,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这样的下场的确比死还要可怕,忍不住唏嘘道:“他若恼羞成恨,痛快杀了便是,何苦将人那般折磨。”说着,搂紧瑶帝,越发觉得眼前的人仁慈善良。
瑶帝道:“不说旁的事了,朕跟你说件正经事。”
白茸从他身上滑下来,坐到一旁:“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瑶帝哈哈笑道:“是正经事,但不严肃,朕想给你兄长赐婚。”
白茸愣住。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都不知是该感叹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是……是谁啊?”他结结巴巴的。
“也还没想好。”瑶帝道,“不过,大体上是甘州杨氏之人。”
“甘州杨氏?”白茸不清楚这些世家的情况,只知道瑶帝能看上的一定是豪门大族,说道,“他们能愿意吗?”
云华的嗣人低人一等,因此讲究的是嫁高娶低。双方婚事,条件好的一方为郎君,条件略差的一方要当承孕的嗣人。若是家世门第相当,便以财力决定。至于那些门阀贵族之间的联姻,则要复杂得多,大多遵循礼尚往来的原则,有娶有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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