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件事他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
他一想到此事就气得要死,恨不能到乾坤门对着那一众臭脸狂骂一通。
然而他终究没有呐喊出来,也没有闯到外宫城去和大臣们对骂,而是按捺住不安,压抑着各种猜测,将视线焦点全部倾注于杨家小公子杨逭愁身上。
不得不说,瑶帝眼光还是相当靠谱的。
杨逭愁长相虽不及宫中佳丽,可配上白莼,那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而且性情也好,温和有礼,有才却不骄。严肃时谈吐优雅,闲适时举止活泼,可谓是动静两相宜。
这样的人,可嫁可娶,无论做郎君还是嗣君,都是良配。
白茸在杨逭愁来到毓臻宫小住的第二天就把白莼叫来,让两人见了面。
可巧腊月初一算是白茸的生日,尽管过了一日可白莼来时还是带了礼物,顺便也送给杨逭愁一份,有白茸衬着,也不显突兀。
两人的礼物均是一小盒玫瑰口檀,不算特别贵重,却十分实用。玫瑰口檀是时下最流行的东西,用玫瑰花瓣、沉香、檀香和少许冰片混合制成,用时含在嘴里,片刻化开,再一说话,香气扑鼻。
白茸对礼物向来是喜欢的,别说是一盒口檀,就是用狗尾巴草编出个蚂蚱来,也能拿手里玩上半天。
至于杨逭愁,态度恭谨,当场拿了一片口檀出来含在嘴里,不一会儿唇齿留香,连连赞叹。
然后再没有任何表示,让人不禁疑惑方才的赞叹和感谢仅仅是出于礼貌,而非真心。
其实,早在头一天,瑶帝给白茸过生日时就透露过,杨家人已经知道此次进宫的目的。可令白茸不解的是,明明已经说清原委,杨逭愁对待白莼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虽然礼数得当,但语气中不见半分憧憬,一问一答仿佛在背书。
也许……人家根本没看上白莼?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过了几日,他趁杨逭愁不在身边,把疑惑说给玄青,后者想了想,说道:“杨家是聪明人,他们愿意送来嫡子,已然说明诚意,现在这般局面,怕是杨公子自己心里有芥蒂,又或许他也在观望。”
白茸叹气:“我也知道是委屈了他,罢了,他若真看不上,我也不强求,送他回去便是,就当出钱让他来宫里参观一趟。”
略等了等,见天色已晚,问道:“皇上今天歇在哪儿?”
玄青担心地看着他,回道:“奴才也不知道。”
“当真不知?”
“真的。”玄青加重语气,“皇上的行踪,奴才哪儿说得准呢。”
白茸嘲讽道:“无所谓了,反正不在我这儿。”说着,无不愤怒地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将满腔怨恨全发泄在脚底下,每踩一下地砖,便在心里给那些上书瑶帝要求惩办他的朝臣们骂上一句“狗东西”。
要不是这些人口诛笔伐,瑶帝何至于到别处躲清静。
这些人啊,表面上看起来人模狗样,三句话不离仁义道德,可真要遇到点儿事,便如绿头苍蝇一样嗡嗡乱叫,试图把脏水往他一人身上泼。
他沉着脸,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昀皇贵妃给他的一份名单,全是此次妖书事件中与他作对之人的名字。
一一看过后,他暗自发誓,一定让他们好看。
就在暗下誓言之时,杨逭愁来了。
白茸换上笑容,把自己伪装成一株不畏严寒独自绽放的梅花,亲切地迎上去,将人请到正堂坐下。
“哥哥近日来经常愁眉不展,似乎有心事?”杨逭愁紧挨着他,手搭在双膝上,清秀的面容上呈现出的是带着圆滑世故的微笑。
望着那笑容,白茸心中的那株梅花忽然抖了抖。一连数日,瑶帝躲在别处,无为而治,独留他一人承受舆论压力。虽然他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可内心深处早就记恨上,由此产生的怨气与日俱增,几乎要把他吞没。
就在那个瞬间,他再不想藏着掖着了,一股脑把思绪和忧愁全倒了出来。
他本以为杨逭愁听完后会马上悔婚,和白家断绝所有联系,岂料对方仅仅浅淡一笑:“这事好办,哥哥不必惊慌。”
他一脸惊异,这是连瑶帝都头疼的事。这些天他借口杨逭愁入宫,需要适应环境,向碧泉宫告了假,没有出席晨安会,就怕冯漾以此攻击他。
此时杨逭愁却说好办……
他不禁失笑:“杨公子为何这么说,那些朝臣们都是老油条了,任皇上如何辩驳都有话怼着,现在双方僵持不下,弄得我和皇上都不敢见面,唯恐被人抓住魅惑君主的实证。”
杨逭愁一双内敛的凤眼流露出些许风情,身子一扭,靠在边上小方几上,暗紫色的窄袖衫外面是件深蓝色的半臂罩衣,用根金丝带系住腰身,衬托出婀娜多姿的身材。他望着白茸,手托着脸颊,说道:“朝堂上的大人们之所以敢对哥哥指手画脚就是因为无论幕后指使是谁,他们都自认可以拿捏住。他们有的是手段可以把任何人的口供改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白茸默默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他只长了一张嘴,可那些攻击他的人有无数张嘴,能拿出千百条所谓的人证物证。
“可是……”杨逭愁话锋一转,眼中的暖意渐冷,“他们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人他们无论如何也拿捏不住,既没法改口供,也没法要挟什么。”
“你的意思是……”白茸似乎理解对方的意思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一旦皇上出面承担责任,任谁也不敢指责什么。哥哥的围自然也就解了。”
“可……”白茸有些犹豫,在他印象中,瑶帝可不像是能够主动背黑锅的人。
“当然,这法子虽然能解围,但执行起来有些难度,端看皇上愿不愿意了。”
“要是他不愿意呢?”
窗外,月上中天。
杨逭愁像是没听见那句问话,站起身抚平衣裳,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了。”临出门前,望着白茸那忧郁的双眸,声音柔和又谦卑:“祝哥哥好运。”
回到寝室,白茸一屁股坐到妆台前,三五下除掉首饰,散着头发让玄青为他戴上细小的发网。他对着镜子,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过头来,说道:“现在可算明白了,人家不是观望我哥,是观望我呢。”
玄青道:“这位杨公子年纪不大,城府可够深。”
白茸有些幸灾乐祸:“这样的人进了蓟州伯府,有我哥受的。”讥笑几声,复又叹气,“唉,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我敢说,要是皇上不愿按他说的做,他很快就会找借口出宫,婚事告吹。”
“您确定要这么做?”玄青把妆台收拾干净,坐到他旁边,说道:“这可是步险棋,搞不好皇上会先怪罪下来。”
白茸凝望烛火,一股异样浮上心头。曾经他为了解瑶帝之围,甘愿承担杀人罪责。现在情况反转,瑶帝会不会也为他做同样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一趟深鸣宫。
由于时间尚早,他本想在竹林旁散步,活动活动筋骨,没走几步就见秦贵侍从院内走出,笑着问安,然后将他请到配殿。
“今日怎么没去碧泉宫?”他坐到圆桌旁,打量屋子。
他有些日子没来秦贵侍房间,屋中陈设比上一次来时更精致奢华。尤其是通往内室的玄关两侧放置的两个半人高的细颈大花瓶,色彩浓郁,五彩斑斓,很具有瑶帝个人的审美特色。
他仔细瞧了瞧,花瓶描金的地方是掐了金丝嵌进去的,工艺十分巧妙,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
秦贵侍亲自给他奉上茶水,站到一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拘谨一笑:“这是夏天时皇上赏的,本来想放到库里,可又怕皇上怪我怠慢,就摆了出来。”
“摆出来挺好,东西嘛就得用,总放着会坏的。”白茸端起茶杯,刚要喝时,发现秦贵侍一直站着,说道,“你也坐啊。”
秦贵侍欠身,表情有点儿不自然:“我站着就好……”
白茸望着他,那张明媚的脸上透着慵懒,乌黑的头发半绾半垂,和墨色长衫几乎融为一体。片刻后,他移开眼,莞尔:“我那还有罐没开封的蜜乳,你拿去用吧。”
秦贵侍啊了一声,面色尴尬:“这……我……不用……”神色慌张,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眼睛都不知往哪儿落。
“没事儿,你用吧。”白茸回头对玄青道:“回去记得给秦贵侍送来。”
“这可使不得啊,贵妃的东西我怎么敢收。”秦贵侍扑通一声跪下,急道,“我已经知错了,贵妃息怒。”
他这一跪,倒把白茸唬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子向前一探将人扶起:“我没别的意思,是真想送你。毕竟皇上什么样,我心里清楚。”
闻言,秦贵侍红了脸。
就在昨日,瑶帝拉着他玩二龙戏珠。他本以为只是一两枚珍珠,羞答答地同意了。可等瑶帝拿出珠子时,立即傻眼。
哪里是珠子,分明是文玩核桃。
他想躲却不敢躲,咬牙忍了半天,终究是吞不进去。而且更令他气恼的是,不仅扫了兴致,还把那娇嫩处划破了,见了血。
他害怕瑶帝怪罪,哭了出来。
瑶帝也知有点难为人家,便弃了二龙戏珠的念头,直接压上去乱捅一阵,全然不顾他的伤痛。
如今,他后面一跳一跳地疼。
方才,看见白茸到来,他本不欲相见,可阿凌却说一定要拜见,毕竟这几日皇上都是歇在他这里,这恩宠是从白茸身上抢来的,于情于理都该探探口风,摸清白茸的态度。
而刚刚白茸那番话,让他暂时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兴师问罪来的,怎么都好说。
“我……”他想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身子晃晃悠悠的,似是重心不稳,随时都要倒下。
白茸见他面色有些发红,试了试额温,有些烫手。他让阿凌把人扶到床上,说道:“定是你这几日操劳的,赶紧休息吧。”语气显得很调皮。
听到操劳一词,秦贵侍更觉尴尬,半卧着说道:“您就别打趣我了,说实话,要是再来一次,我非残了不可。”
白茸坐在床边,说道:“所以你若病了,倒也不是坏事,正好歇上几天。”
秦贵侍叹息:“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怕皇上一去别的地方就忘了我……”
是呀,所有人都害怕。
白茸心想。
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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