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冯漾阴着脸,扬声喊了几句阿离。
很快,灰猫从某个犄角旮旯跑了出来,在他脚边翻着肚皮躺下,来回扭动,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昀皇贵妃蹲下身子,怜爱地挠挠阿离的下巴和肚皮,又顺了顺后背的皮毛,说道:“小淘气包,从早上起来就没见着你,不知跑哪儿野去了……”
冯漾听了几句,实在受不了那矫揉造作的语气,说了句告辞,转身离开。
昀皇贵妃将阿离抱在怀里抚弄,招来章丹,说道:“你应该看见那书了,赶紧给我也弄一本,顺便再问问作者是谁。”
接着又唤苏方前来,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书上没写作者,肯定是害怕被人知道身份。”
昀皇贵妃气道:“废话,这还用你说。”
苏方却道:“奴才的意思是,若真是民间某个好事者写出来的,取个笔名也无甚关系,就算抓起来也不是重罪,至多罚几个钱再关上几个月,说不定还会因此名声大噪,怎么看都是笔划算买卖。”
“所以……”昀皇贵妃想过味儿来,迟疑道,“写文章的人有可能在宫内?”
苏方挨他身边坐下,挠了挠阿离的下巴,沉吟道:“如果不是宫中之人,那么也一定是和宫中关系密切之人。此人多半也有些名气,大家都认得,为了保护自己不暴露出来,索性连笔名都不要,将书稿寄给书行,给足了银两,来个佚名刊发。”
“那依你之见,与毓臻宫有关吗?”
苏方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昀皇贵妃不耐烦了,撒手让阿离跳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猫毛,不耐烦道:“有屁快放。”
苏方站起来躬了躬身子,回道:“奴才觉得,跟那位没关系,或者说,他虽是受益者,但应该不是主使。”
“何以见得?”
苏方呵呵笑道:“此书一经流传,必会引起骚动,这不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顶嘛,以贵妃的才智,恐怕做不出这么……愚蠢的事儿。”
“所以还有谁会做呢……”昀皇贵妃百思不解,望着窗外的萧瑟,叹口气,“这风刚停没几天,又要刮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啊。”
***
香烟袅袅,云雾缭绕。
太皇太后坐在庄逸宫玉佛阁二楼的茶几之后,一边饮茶一边听行香子念书。
“昼贵妃白氏,尚京东宁县人氏,肃宗瑄帝之谨妃夏氏之养子,性柔嘉,好读书。对上尊奉恭敬,对下谦肃爱悯,傍接同列,仁贤俭素,遂见宠异。帝尝曰:‘为后者,应以仁孝为先,德冠后宫。’是而……”
“够了!”太皇太后一拍桌子,半耷的眼皮忽然支棱起来,浑浊的眼珠透出精光,怒气冲冲,“这是谁写的,竟敢如此大言不惭。白茸那臭小子对我恭敬了吗,对嘉柠爱悯了吗?居然写他傍接同列,真是好笑,依我看,他是残害同列还差不多。”
行香子见他情绪激动,不敢再念,将书放在茶几上,给他顺顺后背,神色忧虑。
冯漾坐在他对面,拿起书又看了看,说道:“最荒唐的应当是后面那句,‘为后者’……”稍作停顿,舌尖处不断滚过那个“后”字,略嘲讽地笑道,“白茸已然等不及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太皇太后喝了些苦荞茶,静了片刻,火气渐熄:“确定是他找人写的?”
“除了他还会有谁敢公然和朝廷印发的书籍对着干?”
“去过永宁宫吗?”太皇太后问道,“那个老泼皮在宫外养有几个文人,惯会舞文弄墨,专司那无中生有的事。这本妖书,说不定就是他想给白茸造势而弄出来的。”
提起永宁宫,冯漾深吸一口气,面色忽白忽红,一阵心悸:“他哪里是老泼皮,分明是老畜生。”
“看来你已经就此事询问过他了?”太皇太后来了兴趣。对于此生中唯一没有打垮掉的对手,他有着复杂的情绪,既厌恶又关注,每一次交锋都带着高昂的斗志。
然而冯漾此时却感受不到那股隐隐的亢奋,思绪飘到一个时辰之前。
他的确找到夏太妃询问,只是并不在永宁宫,而是在咏梅园。当时在场的还有另几位太妃太嫔,他们似乎在散步,欣赏早开的几株腊梅。
现在想来,他也是昏了头,怎么就当着其他人的面去质问了呢,怎么着也得先客套几句才是。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夏太妃一见到他就先开了炮。
“冯赞善已经不满足于教导当朝嫔妃了吗,开始教我们承幸之道了?”语气充满戏谑,一旁还有些许笑声。
是,或不是……
他竟不知如何作答,钳口挢舌干瞪眼,半晌才勉强回道:“我来是问太妃一件事。”将书递给对方。
夏太妃看完,说道:“写得挺好,你有心了。”
“我?”他尾音上挑,眉目含怒,“我倒要问问是不是太妃找人写的?”
“我干嘛要找人写这东西?”夏太妃并没有把书还回去,而是递给身旁的敏太嫔,后者眯起眼睛瞧了瞧,问道:“冯赞善为何如此不满,好像跟你没多大关系吧。”说完又把书递给其他人传看。
大家看过之后,一脸莫名其妙。
“我……”他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家伙们,忽然意识到在花园里与夏太妃对质就是个错误,能和那老混蛋一起散步的,八成是其同党。
书转一圈又回到夏太妃手里。
“若不是太妃写的,那便罢了。”他一伸手,想拿回书。
夏太妃捏着书脊呼呼扇风,把凉气全扇到对方脸上,扬声道:“要是我写的,你还不罢休了?”
“……”
“你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信这些东西呢?有人写了就写了,你就当个乐呵看,还较真了?要都似你这般死板教条,外面的话本故事就别卖了。”夏太妃说完,把书啪的一声拍到对方胸前,笑道,“你若真气不过,大可以再编纂一本《历代皇后传》,把自己也写进去,毕竟你真当过呢。”
夏太妃哈哈笑了几声,带着一群人继续朝花园深处走去,渐行渐远之际,又飘来一句话:“相信你的心得体会要比史上任何一位皇后都来得深沉,要是写出来,说不定会大卖,赚个钵满盆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咏梅园的,只知道腿是软的,浑身直哆嗦。
耳畔,拂春骂了夏太妃几句。
他听了气道:“别说了,刚才当哑巴,现在才知道叫唤。”心中越发想念若缃,要是那个人见他被人如此侮辱,定会叉腰骂回去。
“在想什么?”苍老的声音将他
冯漾的拉回香气弥漫的暖室。眼前,行香子正伸手端着茶水,他拿起荷花形状的茶杯,抿了一小口,说道:“夏太妃不承认。”
太皇太后沉吟:“不论谁写的,咱们只当是白茸所为。我会下懿旨,立即销毁此书,民间凡有私藏者,按妄议皇室论处。另外,要严查此书作者,务必让其……”
话没说完,冯漾却已会意。
若将此书定性为妖书,那么白茸妖言惑众的罪责便逃不掉了。
他脸上慢慢浮现笑意。
这场仗远没有结束呢。
第272章
18 妖书(下)
《增补历代贤妃传》被禁了。
不过禁得不太及时。
庄逸宫的懿旨经过层层传达再到宫外各级官员具体落实,至少需要三日。而就是这短短三日,尚京的老百姓有一半人都听说了此书。其中,还有不少人真看到了,并且对里面的内容津津乐道。
在这之前,大街小巷就已经知晓靖华真君和瑶帝结为仙侣之事,也知道真君按照宫中惯例被封为昼贵妃,更知道昼贵妃手捧白石引出祥瑞的辉煌事迹。现如今再结合这本书,大家都说昼贵妃仙体尊贵,有神力护佑,合该封为皇后,顺应天意,带给云华繁荣昌盛。
此风向一经带动,刮遍全城。
所有人都眼巴巴等着看瑶帝会不会真的册封皇后。
毕竟,后位空缺太多年了。
而相较于民间的蠢蠢欲动,朝堂上又是另一番暗涌。
在太皇太后的懿旨被贯彻执行的第三天,方首辅以涉及皇室秘闻,造谣惑众为由,对瑶帝提请严查妖书来源。
内阁另外几位辅政大臣附议。
对此,瑶帝认为有些小题大做了,在朝堂上对着臣下说道:“不过是本书,不必大惊小怪。百姓们就喜欢看些秘辛,这本书就是为了赚取大家眼球而写的,无需当真。”
不过,这种借口实在蹩脚,糊不住任何人的嘴。
几日后,方首辅单独前往御书房,与瑶帝密谈,说出的话极不留情面。
“虽然经过几番盘查,尚不知何人所写,但是昼贵妃其心已是昭然若揭,如果不加以遏制,恐怕会酿成大祸。”
“什么大祸?”瑶帝道,“天要塌了?”
“陛下明知故问。”
瑶帝瞪着眼睛道:“朕都已经说过了,一本破书而已,你们怎么还揪着不放,难道内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这次会谈以方首辅拂袖离去而告终。
同时,也把白茸彻底推上风口,成为众矢之的。几位内阁大学士纷纷表态,称昼贵妃私印刊物,蛊惑君主,愚弄大众,企图颠覆云华祖制,陷瑶帝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自他们而起,大臣们跟风似的参奏,各种折子像雪花片般飞到瑶帝案头。十本里有七本都是诉说此事的,更有那激进的直接要求废黜,弄得瑶帝极度愤怒,差点就把上书的人革职查办。
仅有一小部分人对此事持有异议或保持沉默。
太常寺卿佟飔廷就上表,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通篇只有一个论点——就算是昼贵妃想当皇后又何罪之有,毕竟后宫之人都想当皇后。
这篇文章深得瑶帝心意,对其大加赞赏,当即赏赐了一件珠光宝气的双鹤羽衣,寓意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同样持反对意见的还有单思德,只是他人微言轻,递上的折子早淹没在一众大臣们的口水文里,捞都捞不上来。
另有兵部的一些人,刚巧和御史周大人同一天生病,整日窝在家中,把“两耳不闻窗外事”做到极致。
至于处在漩涡中心的白茸,在听闻各位大臣的言行之后,很想冷笑几声,大声说一句——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又不犯法,冯方墨应四大家族哪个不想让自家人当皇后,凭什么只针对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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