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莼一摆手,一脸不在乎的样子:“没有,他一个伎子怎么能做正房?”
白茸微微一笑:“说的也是,你现在是伯爵,怎么能和青楼的人勾搭上。”
白莼听出话里讽刺,将手中茶盏一放,正色道:“不是我薄情,只是那货色实在上不得台面,若真三媒六聘娶回家,那是给贵妃丢脸啊。所以,只给他讨了个孺人的身份。”
孺人,是经过朝廷册封过的侧室,比普通侧室的身份要高出一大截。
白茸心想,那位伎子也是有本事,竟把白莼忽悠至此。
“罢了,你家的事我管不着。”他道,“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丢脸的是我,倒霉的也是我。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的,不要干些投机取巧的事。”
白莼咂咂嘴,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里我不老实吗?”
看着那张隐约透出猥琐的面孔,白茸真想上前打一巴掌,把人打清醒:“既然你不明白,那我就告诉你。晼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修建他之祠堂的事容不得马虎。你说的那个桃花潭我知道,早些年还有些桃树,后来闹虫害,死了一批,现在那里可算不上风景如画吧。你把祠堂安在那里,无非是因为那片地挨着你家的田。”
白莼道:“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我已经让人移栽了不少桃树,又疏通了潭水,还修小桥和亭子,现在那地方是真漂亮。”一边说一边点头,虽然样子有些吊儿郎当,可那语气却是十足严肃,好像正在提点某个不好学的学生。他见对方不言语,继续说下去,“不是我自夸,就是玉皇大帝去了也会觉得来到了瑶池仙境。待来年建好祠堂,就是妥妥的桃花祠。”
白茸上下看看,说道:“看来你确实长进不少,是我多虑了。不过我还得嘱咐一句,你手里过银子,可别贪得太厉害。”
白莼咧嘴失笑:“怎么会呢,就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白茸深知他的心性,就是油锅里的铜板也要想办法捞上来,因此根本不理睬他的话,反而说道:“狗改不了吃屎,那白花花的银子放到你面前,你能管住手?怕是手没了都要用嘴叼起来。”
“我……”
“闭嘴,现在听我说。”白茸忽然沉着脸来走下座位,拉住白莼的衣襟,把人拽到跟前,对着那贱兮兮的脸,说道,“这一次借助靖华真君的名义回宫,是险胜。那些害我的人还在宫中,随时准备再次构陷。他们会抓住一切可以渲染的事件加以夸大、歪曲,试图打压我,杀死我。我不希望你就是那些事件的源头,懂吗?”
白莼被那凝重的神色震慑住,忆起自南海行苑之后发生的种种,也明白现在远不是高枕无忧的时候,于是点点头,指了指衣裳:“你先放手,我懂你的意思,我会小心行事的。但是……”转了转眼睛,说道,“到底谁要害你,你若已经知道凶手,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
白茸走到窗前,凝视院中高大的槐树,那枝丫上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仅剩下几处向阳的树枝上仍吊着几片深绿色的老叶。
秋风瑟瑟,又几片叶子掉落。
伴着风声,他随手关了窗子,回身叹气:“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我势单力薄,纵有皇上宠爱,也没法和世家抗衡,所能做的只能是见招拆招,奋力求生。”
白莼陷入一阵沉默,随后,带着一丝试探,小心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白茸原本只是抱怨几句,并没有想如何,此时望过去,那插在黑亮发丝间的金冠玉带却让他生出些别样的想法,说道:“既然你不想娶个勾栏伎子当伯爵府的嗣君,那就好好考虑一下真正的婚姻大事吧。”
白莼会意,立即点头应下:“你放心,我定仔细寻门好亲事。”
待白莼走后,一直在屋中陪坐不语的玄青来到白茸身边,问道:“您可有中意的人选?”
“没有,我都不认识外面的人。”白茸直言,“像我哥那样的,有几个良家公子能看上?别看他现在是个伯爵,可尚京的大户实在太多了,蓟州伯在他们眼中也算不得稀罕物。尤其是现在局势不明朗,很多人都在观望,不会轻易跟我扯上关系。所以,我也没指望我哥能很快物色出人来,只是想着让他因为婚嫁之事而在行为上自我约束些,别把名声搞臭。”
玄青想了想,斟酌道:“其实您可以跟夏太妃提一提,他认识人多,而且非富即贵。”
“此事倒不急于一时,找个合适的机会吧。”白茸说罢,站起身抻了抻筋骨,看了眼时辰,见外面天气不错,说道,“出去走走吧,自从织耕苑之后还没在人前露过脸呢。”
玄青拿来外套给他披上,问道:“想去哪儿?”
“先去趟三音阁。”
然而,白茸并没有见到郭绾,三音阁的院门和房门都关着,院中静悄悄的,显然主人不在家。
玄青朝四周看看,拽了个在附近宫道上洒扫的宫人,询问郭绾行踪。那宫人想了想,只道郭绾早些时候出去了,但不知去干什么。
白茸望着院门,奇道:“坤灵子向来深居简出,怎么也有主动出去的时候?”
玄青回道:“深居简出是不假,可到底也不是关禁闭,总得出门散步活动活动。兴许郭道长散心去了。您若有事,不妨留人传个口信,待他回来,把人召到毓臻宫。”
白茸摇头,说不用了。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为何要见上一面,只是觉得现在的结果应了郭绾当时的贞卜,合该说一说此事。
他本欲乘步辇回去,不经意间瞅着晚霞将至,天空绚丽,遂叫玄青去银汉宫,邀请瑶帝到御花园来一同欣赏晚霞。
玄青想到御花园内人多眼杂,一来一去又需要时间,提议道:“主子为何不直接去银汉宫,在高台上欣赏晚霞岂不更舒心?况且本来也是要去那用饭的。”
白茸笑道:“我们俩人欣赏晚霞有什么意思,花园里人来人往,才更让我舒心。”
玄青明白其炫耀之意,含笑而去。
白茸让抬步辇的人先回去,然后带着剩下的十多名宫人溜达到御花园,一路上说说笑笑。
所行之处,无不避让行礼。
及至御花园深处,他来到假山上的凉亭小憩,望着不远处开阔的庭院,忽然想起游园会上曾发生的一幕。那时,他还只是个任人欺负无依无靠的昼嫔,如今却是“得道仙君”昼贵妃,这样的转变,莫说那时候的他难以想象,就是放在两个月前也会觉得匪夷所思。
他所在的假山是御花园的制高点,可以俯瞰花园全貌,甚至远眺湖心岛。
此时,红霞漫天,伸手可触。
而就在那橘色夕阳之下,一小撮人正从花园外围慢慢聚拢,直至假山下,已围成一群。
仔细看去,人群中心竟是玄青和另一个年轻的宫人。他们拉拉扯扯,嘴里说着什么。
他派人下去打探,不多时,玄青揪着那宫人上了台阶,来到小亭前,余下的人则在假山下面聚集看热闹。
“这是怎么回事儿?”他观那宫人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圆头圆脑,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挨了打。
玄青把那人往地上使劲一掼,对白茸道:“奴才从银汉宫出来后,去了趟宫匽。这腌臜货不好好出恭,偏在里面和别人嚼舌根子,被奴才听见。另一个溜得快,没抓住,只来得及拿住他。”说罢,又一低头,说道,“把你刚才的话在贵妃面前重复一遍。”
那宫人认得白茸,甫一跪倒便不停哆嗦,听到玄青的话后更是发出绝望的哭嚎。声音刺耳难听,如同乌鸦在哭丧。白茸皱了下眉头,玄青立即踢了他一脚,骂道:“你鬼嚎什么,还不赶紧回话。”
宫人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喘不上气,揉着心口,哀求道:“奴才知错了,求贵妃开恩饶恕。”
白茸还有点懵,见那宫人的服色不像是六局的,问道:“你叫什么,主子是谁?”
“奴才……叫刘猫儿。”眼神忽东忽西,贼得很。
这名字起得着实敷衍,白茸想笑。他等着下文,不想对方就此沉默,不再说话。
他看了玄青一眼。
玄青照着刘猫儿的脑袋扇下来,连打了三巴掌,直打得那脑袋瓜子乱晃,嘴里嗷嗷叫。他气道:“你主子是谁,还不赶紧回话,等三等四是想干嘛?”
刘猫儿抱着脑袋叫道:“奴才知错了,您饶了奴才吧……”
白茸似乎明白了,慢条斯理道:“其实那些不中听的话也不是你说的,对吧?若我猜得没错,应当是你从你主子那里听来,和人学舌。”
“……”刘猫儿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一双撑地的胳膊抖得厉害。
“不管谁说的,你现在说一遍,我饶你不死。”
刘猫儿稍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未及多想,腰上又被踹一脚,当下忍痛道:“奴才听见有人说马三坡的事,说您……您被……被……那什么过……还说您在道观里也被人……那个过,是妖孽。因为给皇上下了咒,所以才……”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下去,突然下方传来一声质问。
“才什么?!”好像巨龙发出的低吼,令人闻之颤栗。
那是雷霆滚过大地的声音,碾压一切生灵。
白茸一侧身,发现瑶帝就站在几个台阶之下,手扶在栏杆上,脸色铁青,鼻息前的白雾格外浓重。
再看假山之下,人已跪倒一片,身体因为呼吸而微微伏动着。这些人的衣物颜色各不相同,从上面一看像极了一匹巨大的水田衣。
凉亭中的人也都跪拜下去,紧贴着地面,几乎不敢喘气,唯恐污浊的气息搅扰到真龙娇贵的神经。
唯有白茸坐着未动。
霞光映射下,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白茸莞尔,一伸手,似邀请。
瑶帝走上来,十指相交之际俯身一吻,旋即把人抱紧,陷入更深的吻泽中。
白茸身子发凉,靠在瑶帝身上暖融融的,不愿离开,就这样慵懒地勾住瑶帝的脖子,对眼前已经吓傻了的人说道:“你也甭说后半句了,直接说你主子是谁吧。”
“是……”事到如今,刘猫儿再也不敢隐瞒,带着哭腔答道,“是王选侍……”
白茸没印象,看了眼旁边的人,只见瑶帝也是一脸呆滞,显然根本想不起来有这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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