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同床共枕过的人,怎么能说杀就杀?
想到这里,他看冯漾的眼神充满同情。
同时,冯漾也在看他,稍显憔悴的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该走了……”暚妃起身告辞。
“再坐一坐吧,陪我说说话。”冯漾道,“茶马上煮好了,是太皇太后送的碧银芽。”
暚妃清楚碧银芽难得,更清楚要是不喝下此茶,会被看作对太皇太后的轻视,因此又坐下,说道:“有好茶相待,那我就多叨扰些时候。”
他们随意聊些闲话,待茶水奉上,屋内香气袅袅之时,冯漾忽道:“皇上那日下旨给予一批私奴庶人的身份,这件事你怎么看?”
暚妃斟酌道:“此举应与大赦天下一样,彰显圣恩浩荡。”
冯漾却道:“我看没这么简单,你不妨再想想。”
暚妃的思绪透过徐徐上升的烟气飘到崇山峻岭的那一边。成片的桑田,白胖胖的蚕茧,作坊里缎车踏板发出的哐啷声和流水的哗哗声构成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以至于过了十多年依旧忘不掉。他慢慢闭上眼,沉浸在从缫丝作坊里发出的久违且熟悉的热气中。循着记忆,无数根茧丝被抽出,在手指的轻捻下,最终绕成一根坚韧雪白的丝线——放归私奴,成为庶民,给予土地耕种……一桩桩事情串联起来,最终受影响的只能是拥有田产的地主——他陡然睁眼,含着茶香的热气让他异常清醒。“皇上答应过,不追究墨家隐田的事,难道反悔了?”
冯漾摇头:“皇上可不是只盯着墨氏一家。”
“他是想解决所有隐田之事?”
“很可能放归私奴就是第一步。”冯漾道,“你以为他真的是爱民如子吗,不过是近年来卖身为奴的人太多了,隐田日趋严重,税收越来越少。现在把这些私奴改为庶民,再发配荒地耕种,放归多少私奴,就能多收多少粮税。他这是搞创收呢。”
暚妃恍惚:“可这样一来,私奴都没了,只靠佃农,根本种不完那么多地啊,而且都开垦荒地去了,就更没人去作坊干活了。”
冯漾落下一声叹息:“圣心难测啊。现在想想,咱们算是生不逢时,要是生在太皇太后主事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谕令,就算有,太皇太后也会制止的。”
暚妃发愁。一方面墨家的制丝作坊一直招不满人,另一方面田产又没人去种,双重压力下,墨家很快就会垮掉。“此谕旨一出,父亲更要忧虑了。”他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清香扑鼻的碧银芽显得无滋无味。
回到尘微宫,他一直心事重重,几次提笔欲写信,最终却作罢。
晚上临睡前,他拿出郭绾给他的卜甲,翻来覆去地看。阿虹过来给他熄灯,见他还拿着卜甲,说道:“奴才听说睡前看占卜的东西会做噩梦的。”
他把甲骨放到床头柜抽屉里,问道:“皇上今天歇在哪儿?”
阿虹道:“歇在皎月宫雪贵侍屋里。”
暚妃蹙眉轻叹:“连那样的人都得皇上青睐……”
阿虹道:“您莫要生气,那雪贵侍一年到头也承不了几次恩,人长得又跟白毛怪似的,皇上也是腻味了其他人才偶尔歇在他那。”
暚妃知道阿虹是在安慰自己,可还是禁不住笑出来:“白毛怪……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小心被皇贵妃听见也把你送到慎刑司学规矩去。”
提到皇贵妃,阿虹脸上忽然暗下来,连熄两盏灯后,心思一动,对暚妃道:“奴才有句话想跟您说。”
室内昏暗,烛火重重。
暚妃直觉有事发生,不觉压低声音:“什么话?”
阿虹凑到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暚妃听后大为惊讶,脱口道:“你确定?”
阿虹郑重点头:“奴才记得一清二楚,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说着, 仿佛记起什么,朝窗户看去,恍然意识到,当年那件事就发生在尘微宫内。
暚妃见室内无他人守候,略微放心下来,问道:“你还跟谁说了?”
阿虹垂眼:“谁都没透露。”
“好,从现在起,要守口如瓶。”
第270章
16 一眼万年
迎夏的棺椁终究是运回了燕陵。起棺之日,狂风呼号,冯漾想去送一送,又嫌风大,懒得出门,最后是秋波和冬篱二人代为送行。
慈明宫中,窗户半开,大风把屋内窗帘吹得哗哗响。
拂春关窗户前,看了看阳光明媚的蓝天以及地上回旋不止的落叶,回头对坐在书桌后的冯漾道:“等风一停,天气就更冷了,要不要找尚寝局来,通一通地龙烟道?”
冯漾正在看书,并未答话,等一页翻过,才道:“这种事也要来问我?”
拂春忙道:“您是慈明宫之主,奴才想着……”
“罢了,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吧。”冯漾心思不在这上面,打发人出去,待殿内无人后,来到寝室,打开连接厢房的小门。
厢房内,若缃俯卧在床上,见他来了,哀声唤了一句:“阿漾……”之后便哭出来。
端的是梨花带雨,人见人怜。
“怎么了?”冯漾坐到他身边,以为他又疼上,忙掀开被子看伤。
若缃因为伤重,穿不得裤子,只在身后搭了条汗巾,此时被子掀起,凉气一窜,光溜溜的下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冷得慌,胡乱拨开冯漾的手,将被子扯回来,呜呜地哭。
冯漾知道他委屈,虚趴在背上,心疼道:“你且忍耐几日,过些天就好了。”
若缃闻着那熟悉的气息,既伤心又神往,张嘴含住垂落到嘴边的发丝,含糊道:“秋波欺负我,我昨日就让他给我洗头发,结果拖到现在都不来。你也不管管他。”
冯漾在他脸颊啄了一口,说道:“他这几日的确忙些,负责迎夏的事,许是忘记了。等他回来,我教训他,给你出气。”
若缃心想,说是教训,还不是在床上你侬我侬。想到此,又抹了把眼泪,心情越加沉重:“我这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好,只怕等痊愈时,那秋波早骑我头上去了。”
冯漾起身,手伸到被子里,稍稍分开他的腿,摸索着碰碰身前的软物,揉了几下,说道:“别担心,我最喜欢你,旁人怎么比得上你。”手指卖力撸动,将那软物揉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随着身下之物越加饱胀敏感,若缃不得不微微翘起屁股,只是他那伤刚刚结了一层薄痂,稍一动便钻心的疼,把那如火的情欲生生熄灭了。
“啊……”若缃叫了一声,欲望被憋回去,终究是没泄出来,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令人懊恼,他狠狠砸向枕头。旋即,抬起头,和冯漾吻起来。
两条软舌纠缠着,挑逗着,好像有了自我意识,不受控制地粘在一起。
长吻过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仔细听来,原是秋波和冬篱两人回来了。
冯漾在他耳边轻诉:“你快点好起来,你不在身边,我心慌。如今已经死了一个迎夏,天知道下一个是谁。”
若缃这些天疼得死去活来,没心情去管旁人,此时听来也觉得事情蹊跷,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害死的?”
“迎夏身体健康,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就算得了急病,也不会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况且,我这几日想起来一件事。织耕苑那天晚些时候,迎夏的手腕被小虫叮了一下,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看来,应该不是被虫子咬了,而是毒刺。”
“可有检查过尸身?”
“我想起此事时,慎刑司的人已经把尸体抬走收殓。”冯漾想起去慎刑司查验尸体时,陆言之冷漠的嘴脸,说道,“他们一定看出什么端倪,否则不会这么快就把人装进棺材。”
“可是杀死迎夏有什么用,他一个奴才,无足轻重。”若缃伸手摸了摸冯漾搭在床边的手指,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骇然,“他们原本是想杀你的……”
冯漾仔细思索,片刻后才道:“那日人多,不好查出来,但左右不过那几个罢了。”
“一定是白茸!”若缃不顾疼痛,撑起上半身,“他明里不行,就来暗的。”
“也有可能是皇上,银朱到我身边的时候,推了迎夏一把。不过……”冯漾总觉得还欠点什么,如果真是瑶帝做的,那么为何还要大张旗鼓搞出织耕苑那出闹剧。
他感觉头疼,白茸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以对付,后面要怎么办,得好好想一想。
他低下头,拍了拍若缃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好好养伤,我会跟秋波说,让他这几日悉心照顾,他若怠慢,我定不饶他。”
说完,原路返回至书房,将冬篱叫了进来,细说旁事去了。
***
自从太常司卿佟飔廷公开支持瑶帝为如昼建祠堂后,朝中反对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虽然仍有反对意见,但大多只是私下里表态,明面上这场风波就算过去。
偶有那古板的老臣去找方首辅诉说此事,方首辅只是淡淡一笑,摆摆手道:“虽然有违祖制,但既然是为皇帝而死,那么表彰一下也未尝不可。”
于是,瑶帝得偿所愿,开始为祠堂选址。为了找块风水宝地,他特地委派白莼负责此事,并且给了他可直接进宫面圣的权利。
此时的白莼也已恢复蓟州伯的身份,不但如此,连他那腰疼下不来床的老爹都封了一个銮仪卫掌卫大臣的虚职。
对此,白茸笑岔了气。
他捂着肚子对玄青笑道:“我那老爹瘦骨嶙峋,大字不识几个,竟然还要掌銮仪卫,也不嫌寒碜。得亏是个挂名的虚职,否则往仪仗队前面一站,定要被别人笑掉大牙。”
十一月初,祠堂选址定了下来,不出所料,定在东宁县,出县城十里不到有处桃花潭,因此祠堂又被称为桃花祠。
白莼到宫中复命,将那桃花潭吹得天花乱坠,瑶帝不曾到过那里,只当真是个世外桃源,频频点头,又大手一挥从内库拨出一万两白银,作为首批建造费用。并任命白莼为监造使,全权负责。
当天下午,白莼请求觐见毓臻宫,瑶帝应允。
他们哥俩用了茶水果子,又闲话些家常。
白莼提到,他已经去万欢楼把那位怀了孩子的伎子赎回家待产,想让白茸先给孩子取个名字。
白茸却道:“你的孩子我取什么名字,你去找孩子嗣父商量。”说完,又好奇道,“你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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