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漾快走几步,远离鼍龙池,无论刚才发生了多么罕见的奇迹,他始终对池子里的东西抱有深深的厌恶。身旁,迎夏正在整理衣袖,揉着手腕。他问怎么了,迎夏道:“没什么,被小虫叮了一下。”
他道:“你快派人去慎刑司,把若缃接回来。”
迎夏道:“已经派人去了,主子稍安毋躁。”
不知为什么,冯漾压抑的怒火就在迎夏这平淡的语气中爆发出来,神色激动:“我现在能稍安勿躁吗,天知道陆言之会怎么折磨若缃!”
迎夏呆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奴才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要先回慈明宫,您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冯漾想起所受折辱,心中奔过千军万马,在极度愤慨中,不觉呼吸急促,全身哆嗦。
这时,昱贵嫔向他走来:“哥哥没事吧……”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扬眉反问,语气不善。
昱贵嫔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声音异常柔和:“我担心哥哥,所以回来看看。”那笑容里却无半点关切,好像在看个美丽的花瓶。
冯漾心知对方的心思,和其拉开些距离,说道:“我没事,挺好的。”
“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昱贵嫔下意识用手去摸衣襟上的枫叶领针,动作充满爱意,“对了,还想问哥哥一句,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对付白茸的后招吗?”说完等了等,见冯漾眼似利剑始终不回答,抿嘴一乐,转身离去。从背影看就像个王者,在胜利的号角中走向王位。
冯漾站在原地,在臆想中将昱贵嫔狠狠蹂躏一番,品尝到虚幻的快感之后,才注意到手中竟还捧着那块白石头。他反复验看,然后猛地转过身,将那石头又扔回鼍龙池。石头以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入池中,正砸在一头鼍龙头上。
那鼍龙蔫蔫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笑了,趴在栏杆上笑弯了腰,想明白一切。
原来在这场闹剧中,他这个处心积虑的看客才是卖力表演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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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站前的双更,把这个小事件结束
第269章
15 似曾相识的病
是夜,银汉宫的二层小楼上,瑶帝为庆祝白天的胜利而摆下一桌简单的酒席。
他和白茸相对而坐,双双举杯,在喝下三壶美酒之后,带着微醺,笑道:“你是没看见那老家伙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刷了油彩似的。”
白茸饮下酒水,亦感叹道:“皇贵妃这局的确很妙,不得不佩服。”
瑶帝摸着白茸的手背,露出戏谑的笑容,声音似醉非醉:“说到妙字,还是朕的阿茸最妙。你在最后来的那出三龙环日,简直绝了,朕完全没想到。快说说,那是怎么做到的?”
白茸抿嘴一乐,抽出手在瑶帝身上拍了一下:“突发奇想罢了。那石头像雨花石一般,虽附着苔藓,但依旧亮亮的。当时我就想要是拿它对太阳照一照,说不定会有好玩的事发生。至于水中的玩意儿,都困成那样,根本摆弄不了,它们游过来,也只是巧合。”
“哈哈哈哈……”瑶帝拍腿大笑,“这就是天意,天意啊!冥冥之中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一边。”说罢,举杯高歌了一通,音色不算好听,调子歪歪扭扭,唯有那情绪十分饱满,很有感染力。
白茸跟着笑了一阵,待他唱完,鼓掌叫好,又将那高举的胳膊拉下来,说道:“不过大晚上的还是别唱了,要不然外面的人以为银汉宫闹鬼了。”
瑶帝把人拽到怀里揉了揉,说道:“也就你敢这么说,外面的人想听朕唱歌还听不着呢。”
白茸在瑶帝怀里窝着,玩了一会儿衣服上的缎带,忽然叹口气:“可是我也挺担心的,今日没把冯漾逼死,下次可能就是他疯狂的报复。”
瑶帝笑容渐失,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怨恨。
对于白天发生的事,若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没把冯漾处理掉。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冯漾会被直接投入鼍龙池,就算伤不到性命也会呛几口污水,成为病痨。可这个想法被昀皇贵妃劝住了,理由是太简单粗暴,很容易引起冯家不满。于是改成如今这般,由冯漾自愿下到池中。不过,这两种死法在他的认知里其实没差别,冯家不会因为过程不同就会息事宁人。若硬要说些不同,也只是后者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残暴罢了。
他说道:“这件事,算是朕疏忽了,太皇太后说得不假,灵海郡的事还得冯家出面。他们盘桓边境数百年,人脉极广。这次出任灵海郡太守的人就是由冯家举荐,受到灵海郡原有贵族的信任,因此甫一上任,就能有条不紊地开展政务。”
白茸道:“那镇国公的事……”
“唉,季将军为人还是太义气了些,他若不包庇犯事的人,岂会酿成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
“灵海郡真的叛乱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当地有些贵族很不满意现在的形势。他们以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为由,提出由贵族联合执政自治,向云华纳贡称臣。”
白茸迟疑道:“这不是跟以前一样了嘛。”
瑶帝轻笑:“他们太天真了,朕好容易拿下来的江山,怎么可能再还回去,让他们做梦去吧。”
“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还得劳烦冯家派出代表敲醒那些人的白日梦。所以现在想想,冯漾确实还不能死。”
白茸边思索边道:“那位李道长如何处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瑶帝回道:“今日白天出现的神迹就是对你最好的证明,这是连太皇太后都认可的,所以那位挑拨是非的李道长会以诬陷罪论处。不过,朕前两天收到全真子的来信,他说如果李道长被处刑希望能网开一面,将人送到圣龙观关押。朕还没想好怎么回复。”
白茸想,李道长若关在大牢之中,肯定会说出关于他和全真子伪造符咒嫁祸颜梦华一事,虽然颜氏已死,可难保太皇太后不会以此为把柄追究责任,所以全真子的提议必须贯彻。他沉思片刻,说道:“全真子新任圣龙观道尊之位,正是树立良好形象的时候。此时将李道长移到圣龙观关押,一来可以彰显他们师兄弟的情谊,体现他刚正不阿的态度。二来,也可避免李道长在牢中继续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瑶帝边听边点头,很是赞同:“就这么办吧,朕也不想他和其他普通犯人关在一起,免得说出什么疯言疯语来。”
就寝时,瑶帝借口醉酒不愿下楼,就睡在二楼的软榻上。由于地方狭小,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瑶帝从背后抱住白茸,仿佛抱了个长条枕头,摸来摸去,嘴里念念有词:“真软啊,好暖啊……”白茸痒得不行,直用胳膊肘顶他,不禁怀疑瑶帝根本就没醉,是故意的。
第二天接近黎明时,白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觉边上空荡荡的,心上一哆嗦,一下子醒过来。
软榻上只有他一人。
他借着壁灯在屋内一瞧,只见瑶帝只穿了条裤子,光着脚丫,提着鞋,猫腰站在楼梯口,看样子准备下楼。
那模样出奇地滑稽,活像个小偷。
“您干嘛去?”他几乎要笑出来。
瑶帝目光柔和:“该上朝了。朕没让他们上来,怕吵醒你。”声音很小,仿佛白茸还睡着。
白茸见窗外还黑着,心疼道:“每日都要这个点起床,也太折腾人了。为何不把时间往后挪,相信朝臣们也会感激的。”
“没办法,朕也想把时间错后些,可那帮老古董说旭日东升之际龙气最旺盛,最适宜处理国政。又说政令自天仪殿发出再到各级中枢处理,需要时间,因此早朝时间越早,下面臣工们才有更多时间去办理执行。”
“都是借口,他们怎么不提龙喜欢睡觉的事。要我说就是那帮老家伙失眠得厉害,天还没亮就一个个醒过来。他们睡不着想找事情做,害得陛下也要跟着受罪。”白茸打个哈欠,又道,“要按照他们的说法,那应该在晚上举办朝会才对。谕令自晚上发出,经过一晚上的消化沉淀,相信各位大臣们一定对圣意有了很深的领悟,这样第二天早起办起事来,才会事半功倍。”
“你这法子朕喜欢,相对于白天,朕更喜欢晚上。”瑶帝见白茸无精打采,折返回来,在额头亲了一口,柔声道,“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着呢。”
白茸也觉得困劲儿重新上来,嘟囔着钻进被子:“陛下早点回来,我在毓臻宫等您。”
瑶帝应了一声,蹑手蹑脚下楼去了。
由于少了一人,软榻立即显得宽敞许多,白茸睡熟过去,直到阳光透过窗缝在被子上投射出一道金色的线,才自美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见玄青在旁坐着。
他问什么时辰了,玄青指了指桌上的小座钟:“到九点了。”
“你认得倒准,这东西我瞅着眼晕得慌。”他坐起身,让玄青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说道,“你也不叫我,误了皇贵妃的请安时间。”
玄青道:“皇上走时,特意吩咐不能打搅主子,谁敢上来吱声?至于请安的事儿,您更不用放在心上。虽说皇贵妃自您回来后恢复了碧泉宫的晨安会,但因为冯赞善不再举办宣讲,皇贵妃不再强制要求所有人必须参加。更何况……以您现在的声望,何须再给碧泉宫请安,该他给您请安才是。”
“这话可不像你说出来的。”白茸觉得奇怪。
玄青笑道:“奴才是高兴,所以狂妄了一下,您别往心里去。不过您是不知道,昨晚上毓臻宫里也很热闹呢,杨尚食专门派人送来三大坛子好酒,还整了一桌子菜。”
白茸明白过来,玄青准是昨晚上偷溜回毓臻宫和其他人喝酒去了,这会儿酒劲儿才刚下去,所以才能借着酒精的余威说出些真言。再仔细看玄青,脸上白里透红,有种别样的可爱。
收拾妥当后,白茸下楼准备回去,这时木槿凑上来,说道:“皇上吩咐让您用了早膳再走。”拍手招来一队人,端上各色菜肴,冒着丝丝热气。
白茸发现很多都是他喜欢吃的,心知准是瑶帝特别叮嘱过,心花怒放,立即抄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不忘点评,某某菜做得好,某某菜滋味足。吃完后,他看着木槿使唤人进来收拾桌子,忽然道:“皇上还请谁在银汉宫用过饭?”
木槿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
“我的意思是,还有谁像我似的在银汉宫留宿吃饭?”白茸重复一遍,扳着指头数起来,“皇贵妃?暄妃?或者……以前的江氏、应氏、颜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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