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两人皆沉默。
瑶帝继续道:“很多时候朕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说实话,马三坡死了比活着强,他死无对证,牵连出的很多事自然可以当做存疑封死在卷宗中。所以不管你们的初衷是什么,朕都不提此事。不过,你们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冯漾想了想,眉目渐渐不似刚才那般冷漠,良久发出一声轻叹。然而他尚未及开口,太皇太后就已甩开他的搀扶,拄着拐杖前行数步,来到瑶帝座位下方。虽然是仰视之姿,可那身板却显得比瑶帝身后的高背椅子更加坚硬。“请陛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没说马三坡的事,说的是圣龙观道尊全真子利用白茸冒充邪神蛊惑民心一事。”
瑶帝阴森森道:“这都是无稽之谈,没有证据。”
“怎么没有?”太皇太后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黄色符咒,“这就是白茸那冒牌货胡乱画的,我找人验过,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垃圾。”
“这是哪来的?”瑶帝伸手想拿,太皇太后却又把黄符装进信封,交给身后的冯漾,说道:“你别管哪来的,这就是白茸所画。如果他不承认,我可以叫来人证。”
瑶帝推测两枚符咒应该就是白茸给礼部主客司郎中和主事所画,心中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暗自发誓一定要为那两人安排个“好”去处。“符咒无法验看,只能等出了事才能知道灵不灵。”他说。
太皇太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今日过来就是要请陛下下旨让靖华真君手持符咒,进入鼍龙池,将白石取出。”
“朕听说符咒都是因人而异,如果贸然用了他人符咒,恐怕不会显灵。”
“那我们可以请靖华真君根据自己的生辰八字为自己画一个。”
瑶帝凝神思索,帝冕上的毓帘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换了个姿势,说道:“也罢,既然你们一再质疑,那就如你们所愿。明天上午让大家都去织耕苑……”
“为何不今天?”太皇太后语气咄咄逼人,精气神一流,声音较往常洪亮许多,仿佛体内蕴含着某种力量,蓄势待发,“今日恰巧风和日丽,黄历上写的宜清扫除秽。”
冯漾也附和道:“陛下要等明日,是要给足白茸准备的时间吗?”
瑶帝耸耸肩,不置可否:“好吧,今日就今日。不过靖华真君可没空给自己画符咒,他也不需要。而且,朕劝你们少拿别人的符咒,免得沾染晦气。”言罢,吩咐银朱把所有能叫到的美人们都召集到织耕苑去,又对太皇太后道,“容朕换身衣服吧,然后即刻就走。”
半个时辰后,织耕苑里站满了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得到通知,知晓会发生什么,目光聚焦到那池中的几条鼍龙身上,不时交头接耳。
暄妃正跟几位民间来的美人们讲述有关鼍龙的宫廷传闻,说到兴起处眉飞色舞,腰肢乱摆。昕嫔和秦贵侍站在不远处,一边听暄妃八卦一边低声交流。雪贵侍独自站在离池子较远的地方,用折扇遮掩口鼻,尽管环境干净整洁,可仍有一股子腥臊味透过鼻孔侵入大脑,令他呼吸困难。昱贵嫔和暚妃自成一个小团体,绕着鼍龙池漫步。其余的美人们闲得无聊,逗弄其他动物,要么在黑熊笼前回味曾经的惊险一幕,要么对着猴子做鬼脸,看那帮毛茸茸的小东西们上蹿下跳,从而获得些许作为人类的优越感。
每一个人打扮得都很美丽,尽管他们并不是这场集会的焦点,但都默默祈祷瑶帝的目光能为自己停留,哪怕一瞬间也好。
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难闻的气味,这就是一幅精致鲜活的《美人嬉游图》。
风吹桑树,掉落几片墨绿的叶。
树下的麒麟晃了晃脑袋,长长的脖子像个指示标牌,在一个方向定住。
人们顺着它站定的方向看去,两架步辇正平稳落地。
瑶帝来了,紧随其后的是太皇太后和冯漾。
昀皇贵妃率众人行礼,对瑶帝道:“靖华真君称要先沐浴更衣,因此还要晚些过来。”
瑶帝点头,说声知道了。
太皇太后则说道:“沐浴更衣?他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别回头是畏罪潜逃吧。”
“人家行得端坐得正,为什么要逃?”一声戏谑横插过来,好像某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在调戏良家公子。
太皇太后顺声音找,只见夏太妃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靠在一棵桑树上,身边是闻得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太妃太嫔们。许、王二位太嫔一看见主心骨来了,连忙赶过去客套献殷勤,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太皇太后被人簇拥着,不便与夏太妃产生口角,只哼了一声,板着脸,视线扫向别处。他招手让昱贵嫔和暚妃到跟前谈话,把瑶帝忘在脑后。
瑶帝自然不会干等着,往人群里吹了声口哨,不少大胆的美人们便如小飞雀一般投进怀里,一个个温声软语,撒娇卖萌。首当其冲的便是暄妃,他仗着自己位分最高,占据最优位置——将半个身子都挂在瑶帝身上——甜甜地说:“陛下这些日子都不来看我,我这里疼得很。”边说边捂心口。瑶帝拍拍他的屁股,又在腰上掐了一把,说道:“亲一口,病就好了。”真的就在众人面前和暄妃湿吻起来。
太皇太后见状,恶心得想吐,却无可奈何。
瑶帝吻罢,又和其他美人调笑许久,才让大家散去,然后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说道:“朕瞅着这天又要起风,不如今日就算了,改天吧,别把您老的身子骨吹坏了。”
太皇太后笑呵呵道:“不妨事,多大的风也吹不散我。”这时,已有侍从搬来红木座椅,他缓缓落座,后背垫着绒垫,脚下踩着踏板,腿上搭了条细毛毯。
暚帝凑近,低声道:“非得有这么一遭吗?鼍龙池危险,若出了事……”
站在椅后的冯漾插口:“陛下怎么糊涂了,鼍龙偏爱圣洁之物,若靖华真君真被鼍龙摄了去,那只能说明他是至纯至善的高人。若鼍龙置之不理,则说明他满身污秽,行为不端,需接受法律制裁。”
瑶帝看了他一眼,无所谓道:“好吧,你们执意这样,那就继续等吧。”说罢,走到昕嫔处,和美人手拉手聊天去了。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白茸到了,白衣胜雪,香气缭绕。
宫中忌全白,太皇太后更是十分反感这种丧礼场合才用到的素白衣衫,这让他有种被诅咒的感觉。他刚想发作,就见瑶帝主动迎上去,说道:“古诗有云: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朕当时读来不曾有何感悟,今日见真君一袭素白胜过万紫千红,这才发觉原来世上还真有如雪似月般的人物。”
白茸颔首,姿态端庄矜持:“冥想时间长了些,让陛下久等了。”
瑶帝道:“没关系,真君之言可上达天听,为云华黎民百姓造福,我们这些凡人多等等怕什么。”
四目相对,含情脉脉。
太皇太后干咳一声,打断这令人腻歪的恩爱表演,朗声道:“靖华真君沐浴焚香够了吧,该干正事儿了,一群人都等着呢。”
白茸斜眼,声音清冷:“我正与仙侣诉说天机,你等凡人莫要搅扰。”
太皇太后语塞,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冯漾观察白茸和瑶帝的神态,发现两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紧张不安,反而精神放松,镇静自若。再看昀皇贵妃,正和暄妃说着什么,神采奕奕,不时露出微笑。
这很不正常,本应是死局的。
他忽然想到所谓鼍龙神断一事,他们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也许这就是一出钓鱼局。想到此,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瑶帝,那俊朗的脸庞恰好对着他,露出新月似的笑。
“陛下……”他说了一句。随即,耳边响起另一道更悠扬动听的声音,将他后面的话完全盖住,也将他的心推到谷底。
“哥哥,你之前所说的鼍龙显圣一事什么时候才开始啊?”昱贵嫔望着他,脸上布满好奇。
一句话,再无转圜余地。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白茸开口:“请稍安勿躁。”走到鼍龙池边,向下观望,三条鼍龙正栖息在水中,悠然自得。他回首,对太皇太后道:“鼍龙神断的古法我有耳闻,只是不知真假,不如先试验一番,免得我下去后,万一发生点什么,说不清楚。”不等其回答,一指行香子,“你先下去试试吧,看鼍龙是何反应。你一贯自诩行为端正,想必能得上天爱护,被鼍龙之神享用。”
享用一词说得轻描淡写,可行香子却听得冷汗淋漓,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往池子里看,正瞧见一只鼍龙张大嘴巴打哈欠,那黄色的獠牙足有一个手掌长,又尖又弯,如刽子手的长刀。他惊恐地退后一步,已然吓得说不出话。
恰巧此时,一个宫人提着一桶鲜肉往池边来,一路血水斑驳,腥气扑鼻,不少人捂住鼻子往边上躲。待走到池边,苏方喝住他,一问才知晓,原来到喂食时间了。
“你这蠢货瞎了眼,居然敢把这腌臜东西往主子们眼前带,还不赶紧拿开。”苏方大声呵斥。
宫人回话:“鼍龙每日要喂四顿,这是早上第二顿,若吃不着,鼍龙饿疯了就会互相咬,只一下就能扯下肉来。”
苏方却道:“互相咬就互相咬去,不吃你不就行了。”手一挥,打发宫人离开。他说话大嗓门,宫人回话也是吐字清晰,在场的人听到那个“吃”字时无不胆战心惊。行香子更是两股颤栗,抓住太皇太后的衣袖,急急唤了句“老祖宗”。
太皇太后拍拍他的手,对白茸道:“他一个奴才,身份低微,就算进去了,也不配得到鼍龙青睐,恐怕试不出什么。不如,皇贵妃先进去探探路。”
瑶帝插口:“皇贵妃位同副后,身份尊贵,鼍龙见到怕是得往后缩,这样一来如何评判。依朕看,不如折中,让他来。”手指向冯漾,脸上似笑非笑。
“这主意好啊,冯赞善德行兼备,也是鼍龙最爱。若获上神青眼,舍去肉身飞升成仙,岂不美哉。”白茸此时再无清冷气质,只有上位者独有的咄咄逼人。他见冯漾没有答话,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跟前,一伸手,“冯赞善,请吧。”精美宽大的衣袖正对着鼍龙池微微飘荡。
那是死亡的旗帜。
冯漾有些发呆,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湿透,一时说不出话。
白茸拂过衣袖,近一步道:“你放心,一旦证明鼍龙神断一法行之有效,我马上也进入其中,请鼍龙神验明真伪,还我清白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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