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面皮抽了抽,努力挤出一点儿笑:“不管怎么说,被这么一捧感觉还是挺好的。”说着,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小口,继续道,“对了,刚才那个小宫人看着眼生,是您新招来的?”
“他是安庆宫的,现在在司苑司做事,我借他几天,侍弄些花草鱼虫。”
“叫什么名字?”
“小柳儿。”夏太妃道,“你好像对他挺感兴趣?”
“刚聊了几句,好奇罢了。”白茸放下茶盏,说道,“一直忘了问您侄子的事,最后如何了?”
夏太妃哦了一声,答道:“已经办妥了,你哥找的人非常合适,只是他家坐地起价,明明一开始谈好六十两的价格,最后却硬生生提到一百二十两才肯干,太不厚道。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只可惜我那侄子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只得到偏远的地方讨生活。”
说是讨生活,但白茸清楚,那必定是不输于京城的锦衣玉食,倒是那做了替死鬼的人家,为了钱卖了儿子的命,也不知道数钱时是什么心情。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帮凶的罪恶感。
他不知该怎么接话,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夏太妃那天经地义的轻佻口吻让他生出一阵恶寒。他不想评论在交易中突然提价的行为是否道德,只望着对面雕花门发呆,直到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和夏太妃之间有着千沟万壑,根本不是一路人。
也许在家财万贯的富豪眼中,一切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命也是如此。
当然,他也不愿用“为富不仁”或“麻木不仁”这种字眼来形容身旁的长者,因为就自身体验来看,夏太妃完全跟这些词不搭边。那个风韵犹存的人在他面前永远风趣幽默,对他又是那么的爱护,以至于他忘记了对方也是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过的,早染上一袭恶气。而今,他终于看出来,从本质上说,夏太妃和太皇太后没什么两样,都是自私自利的人,珍视呵护所有对自己有利的,轻贱所有对自己无用的。就像对待阿瀛,他们一个能屈打成招,一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过奴才而已”便揭过不提。
想到此处,他没了逗留下去的兴趣,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夏太妃在白茸走后将小柳儿叫到跟前,仔细盘问,又让雪青扇了几巴掌当做处罚,直到少年哭哭啼啼保证下次再也不会当着外面的人露脸,才把人放回去。
雪青把少年领回屋,给通红的脸蛋儿上药,带着歉意道:“太妃说过,别在人多的时候出来,尤其当着刚才那位的面更不能乱说话。”
小柳儿吸溜着鼻子,委屈道:“是他先跟我说的,我看他穿得漂亮,肯定是位主子,不敢不答话。”手揉了揉脸,那里上过药后冰凉凉的,问道,“他是谁,我从没见过。”
雪青道:“你以前总在安庆宫做事,不出去走动,自然不知道。那位是新晋的昼贵妃,别说咱们这等伺候人的奴才了,就是在其他主子们眼中,也是惹不起的人物。”
既然惹不起,小柳儿便不再想,而是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回哪儿?”
“安庆宫。”
雪青难过道:“你回不去了,安庆宫已经关闭,原先做事的人都被重新分到别处。”
“那柳絮哥哥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他……事忙,走不开,等过段时间,有了空闲就会来看你。”
“真的要过半年吗?夏太妃说……”
雪青唯恐他说出别的什么,招惹杀祸,忙捂住他的嘴,急道:“你的柳絮哥哥是被尚宫局推荐到绣坊的,跟夏太妃没有任何关系。关于这点,你一定要记住,若你透露给外人,柳絮就没命了。现在你乖乖在房间待着,哪儿都别去,也别在太妃面前晃悠,小心他又罚你。”说完关上房门,回到殿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夏太妃挪了地方,坐在靠窗的摇椅上,前后摇晃。
雪青走近:“小柳儿还小,奴才多安慰了几句。”
“你确定不是跟着他一起骂我?”
雪青从那轻快的语气探查到这应该是一句玩笑话,笑道:“您把奴才想得也忒坏了些。”随手拽了个藤条编制的小圆凳坐下,瞅了眼左右,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量,“已经两个多月了,那边总得有点儿动静才是,要不要把人招过来问问进展?”
摇椅静止下来,夏太妃嗯一声,说道:“是该问问,但不能是在永宁宫,你我都不能见他,否则就太惹眼了。你去叫玄青来,让他抽空见一见,打探一下。”
雪青道:“玄青代表的是毓臻宫,万一东窗事发,昼贵妃无法脱身。不如另换个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人。”
“谁?”
“章尚宫。”雪青道:“他可以利用去绣坊办事的机会,跟柳絮谈上几句,且没人怀疑。”
“我看你是昏了头,章尚宫是姓方的一手提拔起来,就算现在疏远了,也不会坐视有人谋害旧主。”
“那要不让碧泉宫出面?皇贵妃管理六局,借巡视之名盘问一下,也属正常。而且,他应该也乐于见到咱们所设想的结局。”
“这主意不错,遣人去请皇贵妃,就说秋高气爽,我邀他饮酒手谈。”
***
白茸出了永宁宫,又顺道去了深鸣宫,与昕嫔和秦贵侍聊了一会儿,话题轻松愉快。昕嫔还拿出一方蓝白色丝帕送给他,宣称是自己扎染而成。白茸十分喜欢,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
回到毓臻宫,他马上让玄青去打探李道长的消息,务必得到准确回复,又给全真子去了信询问情况。
其后几日,瑶帝见他时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也就装不知道,忍耐下来,静观其变。
十月初九,狂风呼啸,风中夹杂沙尘,把整个尚京都染黄了,到处弥漫一股土腥味儿。人只要在外面走上几步,脸便似黄蜡做的,干枯得能搓出一层泥皮。
而就在这飞沙走石的萧瑟中,全真子的回信到了。
内容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大难不死的李道长虽然指控全真子谋杀,却拿不出证据,刑部官员盘查圣龙观诸人许久,也未取得任何人证物证,最后以疑罪从无为由驳回了控诉。
坏消息是,在取证过程中,刑部认定全真子涉嫌伪造神迹,愚弄民众,所推崇的靖华真君不在《神仙谱》之内,有邪教之实。而全真子之所以还能在圣龙观以道尊的名义回信,是因为瑶帝一直在向刑部施压,要求他们以证据不足为由赶快结案。
看完信,白茸才明白原来外面早变天了,朝堂上已经有人提出要将靖华真君以行巫蛊之术招摇撞骗为由法办。这些天瑶帝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对此事只字不提,只是不想让他担忧。
他放下信,对玄青道:“看来李道长才是洪福齐天啊,竟能死里逃生。”
玄青道:“都怪奴才没有交代清楚,当时只说把人处理掉,拿回信物,结果办事的人没认真确认死活,留了后患。不过确实是做成了劫财的样子,李道长应该不会往您身上想。”
白茸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日,风止了,漫天黄沙过后是晴朗的蓝天。
吃早饭时,白茸不经意发现帘子下方其中一道金刚石链好像缺了半截,找人一问,无人知晓原因。玄青仔细检查断茬,说道:“定是被人用剪子铰了。”
白茸无奈:“一朝被贬,连带着门帘子都跟着倒霉。”吃了几口酥皮饽饽,味道齁甜,连喝了四五口牛乳才将那腻味的甜味压下去。他压着火气,将盘子推到一边,留给玄青吃去,自己则来到书桌旁,提笔画画。
一幅画还未画完,一个二等宫人就风风火火跑进屋中,说道:“织耕苑里出祥瑞了,现在好多人都赶过去看呢。”
笔触停在一片宽大的衣袖上,洇出一团黑乎乎的大疙瘩——自从画出了六指之后,他就不再画手指,每次都把袖子画长些遮住手部,美其名曰有仙人风骨。他把笔放下,疑道:“什么祥瑞?”
“今天早上,负责打扫鼍龙池的人说,昨儿个刮大风,把底下的土层吹开,露出一块石头。那石头形如鹅卵,白瓷一样,上面覆有苔藓,绿油油的。皇贵妃说那是上天保佑云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吉兆。”
白茸来了兴趣,立即穿了外套,带人浩浩荡荡前往织耕苑。
自去年春夏时节搞出来的那次不伦不类的事农活动之后,他再没踏足过织耕苑,更没料到这里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南海行苑那般模样。甫一进入,他就被那高大的麒麟吸引住,不过也仅仅是多看了几眼而已,注意力全被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吸引。
他离得远,大致看了看,有位分的几乎都来了。其中不乏有些在六局中当差的小头头们,利用各种借口过来看热闹。此外,还有些先帝嫔妃身边的人,静静站在外围看着,不动声色,为主人打探消息。
昀皇贵妃被围在人群正中心,隔着数十个插满珠翠的脑袋,一眼就看见白茸,扬声道:“那边可是贵妃到了?”嗓音有些虚,那是声带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平时说话听不出来,只有放大音量且声线飘高时才会显露。
话语刚落,众人呼啦一下自觉让出一条道。随着白茸走近,每个人下拜行礼的同时,脸上呈现出多重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狐疑和探究,偶尔有那聪明的已经猜出隐喻,露出谄媚的笑,仿佛跟毓臻宫很亲密似的。
白茸看看四周重新聚拢的人群,说道:“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大家消息都很灵通嘛。”
昀皇贵妃打趣:“谁让你的毓臻宫离得最远呢,消息跑你那要跑断腿。”
白茸朝池子瞄了一眼,两三条鼍龙正挤在一起懒洋洋地晒太阳,也不知是不是在南海行苑看到的那几条,只觉得那些丑陋的绿色怪物们长得都一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青面獠牙。“听说有祥瑞,什么样子?”他收回视线。
昀皇贵妃指着池子底下的靠近水岸的地方,说道:“就在那里。”跟随手指,不少人的目光又看过去,似乎意犹未尽。白茸走近,趴在栏杆探出身子眯眼细瞧,果真在黄土之中看到个白色的椭圆形石头,上面稀稀拉拉覆盖一层绿色。
土里有石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块埋在土下的石头上竟长有苔藓一样的东西,那可是只有在盛夏温热潮湿的环境中才能出现的,而今已是秋天,气候干燥凉爽。
这种异象是祥兆还是凶兆,白茸还真说不出,当然,隐喻是看出来了。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