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全真子是怎么做到的,当时你也参与了,给我说说。”白茸实在受不了蝉鸣,脑仁疼得厉害,走回屋里。玄青为他们端来凉茶,坐在白茸边上为他扇扇子,顺便也听下去。
白莼坐下,掏出蝈蝈笼放在桌子上,一边用丝帕擦拭,一边摇头晃脑:“要说复杂也复杂,要说简单也是真简单。那帮子愚民,随便糊弄几下就信以为真。”
事情要从六月十三日说起。
尚京城外,东宁县下辖的二孔镇陈家庙村里有个姓吕的嗣人,外出办事回来,因为太过劳累,于是选择在离村三里地的废庙里歇脚。他又累又渴,喝了庙外的井水之后坐在庙里休息,不知不觉靠墙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靖华真君的人告诉他,自己的灵魄被一群恶僧封在庙中罗汉像底座之下,要他帮忙撬开神像背面的石砖,释放神识,一旦脱身必有重谢。梦醒后,吕嗣人不顾身怀六甲,爬到神像背面,仔细翻找之下果真有处砖石松动。他找来树枝将石砖撬开,里面是卷画轴。展开一看,是位仙君一样的人物。只是还没等他细看,那画轴忽然自燃,化作一抔灰烬。
他懊恼自己财迷心窍,做无用功,悻悻回家,这件事谁也没告诉。第二天,他在灶房准备取米煮饭,却见米缸里多出个匣子,里面不多不少正是一千两白银。联想昨日之事,他这才发觉梦境成真。
于是,废庙里出现神君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一开始,只有零星之人去祭拜,更多的人只做观望。后来,一位在县城里做绸缎生意的顾老板听说此事也来到破庙,饮下井水后坐于庙中冥想。在如梦似幻的场景中,他听到一个空灵的声音。声音的主人自称靖华真君,虽然神识解脱但一直游荡不定,希望能有人将破庙改成一间神祠,受人供奉。顾老板清醒过来后马上让人着手办理此事,只用七天,就完成翻新工作。在这之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画像重现庙中,画中人物栩栩如生。顾老板当即许愿财源广进,而从那之后,生意果然好了许多,全是大宗买卖。
至此,更多的人前来参拜,求财的、求子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翻新后的小庙变成了更具道家色彩的屋舍,且有了新名字,靖华神祠。
听到此处,白茸道:“民间筹建祠堂神庙不得经过官府同意吗,而官府一向管得严,东宁县能同意?”
白莼挤挤眼睛,笑道:“你忘了我们的单大人吗?他虽然离任,可新任县令是他举荐,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那两次托梦是怎么回事?”
“这都是全真子那帮人搞出来的。他在井水里放了点迷幻药,人喝了之后精神恍惚,容易出现幻觉。一旦发现有人独自一人喝下井水,在外围值守的人便会趁那人迷离之际,假装真君说话。事后再根据那人所愿,偷偷安排好酬谢,让人误以为真君显灵。”
白茸望着他,表情复杂:“那位吕嗣人家凭空多出来的一千两银子,就是从我的钱里划走的吧。”
白莼嘿了一声:“欲成大事,还吝惜这点小钱?”
“顾老板的生意也是你们找人照顾的?”
白莼站起身,一顺长衫:“不瞒你说,这件衣服的料子就是从他家买的。还别说,绸子真不错,凉冰冰的。”
白茸冷笑道:“不消说,那肯定也是从我账上走的了,可你买了那么多,都不想着给我送几件吗,真是白眼狼。”他从毓臻宫打包带来的衣衫虽然精致却禁不住洗,已经坏了四五件,过不了多久就会穿完了,不得不早做打算。
百莼看看他身上的绣石榴花大袖衫,说道:“你现在是神仙级别的人物,就别穿得太华丽了,要有仙风道骨,穿道袍才能彰显身份。倒是我,给你忙里忙外,总得有点东西装门面,不能叫人看轻了。”
“我这神仙很穷吗?”白茸回嘴,“书上说仙君们穿的是金缕衣,吃的是玉屑饭,怎么单我修成正果却要穿那灰不拉几的衣服,天天吃豆腐块。”
白莼听后,笑而不睬,过会儿见白茸仍然一脸不满,陪笑道:“好,下回为兄来时定给你送上整套穿戴,保准你十天不重样。”
白茸抿嘴一乐:“这才像话,且又不是你出钱,何必小气。”说着,又看了白莼几眼。他这些天接触白莼的次数多了些,越发感觉到其人身上的改变。以前白莼就算装模作样也是猥琐浪荡,一看就不像好人。而今,不知是不是在东宁学馆受到熏陶,说话做事渐渐多了些正经,也会拿腔拿调了。若不开口,单往那一站,竟也有几分风度。当然,若开了口,前几句话还能装一装,再往深了谈就会露馅。不过,他依然很高兴,有改变就是好事。
这时,玄青忍不住道:“可这些能让我们主子再回去吗?”
白莼偏头,一脸严肃:“全真子说能。他透露已经联系了什么什么贵妃,具体叫啥我忘了,反正那边说可以配合。”
白茸想,现在贵妃空缺,全真子所说的应该是昀皇贵妃。
正说着,外面一阵敲敲打打,唢呐震天,其中夹杂不少哭声。
白莼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说道:“道尊死了,现在全真子是真正的圣龙观之主。”
白茸没见过道尊,也无多少悲伤,哦了一声,没任何反应。白莼见状,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我这几日经常在观中闲逛,听到一则小道消息。有人说全真子想当观主想疯了,故意找庸医为其师尊治病,致使其不治而亡。”
“啊……”白茸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惊讶之下又觉得不可思议,想否定却转念一想,全真子对权力的渴望确实超过了一般修道之人该有的杂念。当他和全真子握手盟誓时,对方眼中的饥渴是那拂尘怎么也挥扫不掉的。然而,他又想,就算全真子真的干下欺师灭祖的事也跟他没关系,他对圣龙观的事没兴趣,重回毓臻宫才是目前的焦点。“小道消息你就甭传播了,他现在算是己方,别给自己人抹黑。他若有污点,那我这个被他力推的靖华真君岂不是也不干净?”
白莼不以为然,拿着蝈蝈笼翻来覆去地看,可怜的小鸣虫被他摇晃得要晕过去,发出呲呲声。玩了一会儿,他说道:“哦对了,我还听到一件事,宫里襄太妃死了。”
白茸皱眉:“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啥时候不知道,前去做法事的人说是病死,应该不会有假。”
白茸道:“他一向身体不错,就算腰疼也不致命。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宫里出了不少事。”
白莼呀了一声,一拍大腿:“确实,还出了一件大事呢。”随后,把织耕苑的事说出。
白茸听后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他活该,算是不信任我的报应。”说罢,走到院中槐树下,靠在树干上,不知在想什么。
入夜,他去了一趟长生殿,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后感觉一丝安慰。他已经被废黜,可长明灯却一直常亮,牌位也没撤下,这应该是又一个暗示。
他一排排看,一排排找,发现并没有瑶帝的名字。也许皇帝是不在这里供奉的,他这样想着,提笔在一块空白木牌上写下“阿瑶”两字,偷偷放到自己牌位的后面,两个牌位挨得很紧,若不凑近,看不出什么。
他偷笑,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心情愉悦地走出殿。
月色下,全真子就站在不远处。
“道……”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见对方的道袍之外另披一件白衣,显示正处在丧期。然而,那张端正的脸上可看不出多少悲哀来,反而透着某种跃动,好像要跳出东西来。
“有几句话,我要交代一下。”全真子一甩拂尘,语气沉着。
“什么?”
“昀皇贵妃已经按我说的,将画像带到宫中,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召见靖华真君。请您务必做好准备,入宫之后的事就只能靠您自己了。”
白茸原地站了一会儿,消化信息,身后长生殿里的光线明亮如白昼,在他脚下地砖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
仅仅片刻,他想了很多。
该怎么面对瑶帝,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他需要道歉还是诉说思念?瑶帝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还是厌恶?是把他留下还是再次赶走,或者更糟糕,直接杀掉?
千万思绪的尽头是憧憬也是畏惧,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做,更无法预知瑶帝会怎么做。
全真子已经走远,而带来的消息仍然盘桓不散。
白茸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下各种各样的假想,做深呼吸,带着既兴奋又忧虑的复杂情绪,将那长明之光留在身后,勇敢向前迈步,踏入未知的命数中。
~完~
第255章
1 折枝
从七月下旬开始,尚京连下数日暴雨,护城河水暴涨,不少沿岸街道被水淹没,民居进水。严重者不得不暂时弃家搬离。
八月初,水退了,留下的淤泥污物遍布道路,散发阵阵恶臭。官府组织人员清理,却因天气炎热,疾病流行,进度缓慢。
朝中,有人担心去年的疫病再次席卷京城,建议瑶帝去玉泉行宫暂住。瑶帝采纳了,并于八月初三启程,各部要员随行。同时,钦点昕嫔、秦贵侍和雪贵侍伴驾。
瑶帝只带走了三位美人,可宫里就像少了一堆人似的,一下子安静许多。昀皇贵妃实在厌烦冯漾搞出来的宣讲会,借口暑热湿气大,免了大家早起来要到碧泉宫的辛劳。为此,冯漾找他理论,认为经典解读一天都不能少。他则解释称,既然学馆内的学生有休学之日,那么后宫内的宣讲会也理应给人放几天假。
冯漾无话可说。恰逢他那几日吃坏了肚子,一泻千里,身体疲乏,便遂了众人的愿。
他这一病,其他人便生龙活虎起来,一改往日宣讲会上的死气沉沉,宫里到处是结伴闲逛的美人们。他们有的去织耕苑看麒麟——那东西怪模怪样,叫人总也看不够——有的在御花园假山附近转悠,钻进山洞里乘凉,还有的在湖边坐着,又或者泛舟游湖,一派温馨和睦。
然而,不管大家去哪儿玩,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一个地方,望仙台。
那地方自从昙贵妃死后就被封了。后来,宫人们在清扫时发现地砖上有块黑斑总是冲洗不掉,遂有流言传出,声称那是颜氏用灵魂诅咒云华的印记。这种传言一度在宫人中很流行,弄得不少人都不愿从望仙台下路过,宁愿耽搁时间绕远路。昀皇贵妃知道后,杖罚了几个散播谣言的人,又叫人把那块染了污迹的砖石撬开,扔进护城河,新补一块上去。原以为这样就没事了,谁知新补的地砖与原有砖石的颜色有些许不同,补上后越加醒目,时刻提醒人们在那个地方曾发生过多么恐怖的死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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