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样一个戏剧性的效果,昀皇贵妃无可奈何,只得随大家去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愿涉足那里。只要一踏上台阶,就会想起颜氏强迫他吞咽珍珠的事,进而记起为了把那颗倒霉的珍珠弄出来,连吃了两天泻药,最后卧床不起的痛苦经历。
那真是一辈子都不愿回忆的屈辱。
不过此刻,他再次登上望仙台,凭栏而立,俯瞰帝宫。君临天下的气势冲淡了屈辱,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万物主宰。
不远处,苏方和章丹不时朝台阶处望,两人嘀嘀咕咕的。
夕阳下沉,橘黄色的天幕压下来,他等得不耐烦了。
苏方在一旁道:“回去吧,奴才觉得昱贵嫔不会来了。”
章丹也道:“天快黑了……”声音发颤,好像在怕什么。
“再等等,他说要晚些时候到。而且,他说有要事相商,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他不跟冯漾商量而要找我。”昀皇贵妃瞟了一眼章丹,问道,“你哆嗦什么?”
章丹回道:“这地方瘆人,颜氏……”
“早就灰飞烟灭,再也没法做祟。”
又过片刻,昱贵嫔来了,一如既往的端庄优雅。
昀皇贵妃一挥手,说道:“这也没别人,甭拘着礼数了,说说正事吧,找我干嘛?”
昱贵嫔来到他身侧,一看脚下,正是那块颜色异常的地砖,不觉走到别处。昀皇贵妃看出他的忌讳,故意跺脚:“不用怕,那个贱人被我彻底踩在脚下,永远翻不了身。就算有魂啊魄啊的,也早连同那块砖一起扔河里,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昱贵嫔不置可否,向前一步紧挨着昀皇贵妃,遥望远处。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高大宫阙,一重又一重,在彩霞的映照下仿佛三十三重天的仙宫。“真美。”他轻轻说,“我从没注意过,从这里看夕阳,如梦似幻。”微风拂过,衣袂翻飞。在飞扬的发丝间,他恍然看见他们曾在高台上乘凉。那时,他们看书、赏曲、谈未来,多么恣意,多么潇洒,多么快乐。他还记得应嘉柠带着高傲说出豪言壮语,记得晔贵妃那身被风吹得张扬飘散的红衣,记得余贵侍曾怯生生地夸赞琵琶曲好听,更记得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昙贵妃那既高贵又妩媚的一瞥。
而今,那些人都走了,彻底走出这被重重枷锁禁锢住的琼楼玉宇,以不同的方式获得永久的自由。他有些羡慕他们,甚至产生出一跃而下解千愁的想法。
昀皇贵妃不清楚他所想,见他不说话,便继续欣赏美景。
在彼此的沉默中,天空渐渐凝成一团粉紫和藕荷,好像一幅美丽的扎染披巾铺在天神的肩上。
而当天上的神明带着华美的织巾隐于墨色之后时,昀皇贵妃耐心耗尽,出言问道:“你约我来就是看夕阳?”
望仙台下,宫灯挑起。借着自下而上的微弱光亮,昱贵嫔努力看清对方的脸:“我前段时间病了。”
昀皇贵妃愣住,不明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然而出于表面上的礼貌,他还是关心道:“我听说了,病了很长时间,现在大好了?”
“好了。”昱贵嫔露出微笑,“但……”
昀皇贵妃见他吞吞吐吐,表情逐渐严肃:“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里都是我信任的人。”
昱贵嫔在高台上来回走了几步,好似在犹豫。几番欲言又止让昀皇贵妃的烦躁达到顶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问问,哥哥打算给暚妃分配哪里?”
“啊?”昀皇贵妃一脸莫名其妙,“问这个干嘛?”
“暚妃好奇,他托我来的。”
昀皇贵妃感到滑稽,不确定道:“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暚妃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让哥哥误会了。”昱贵嫔说得流利,语气真诚。
昀皇贵妃哈哈笑了,拍了拍面前的白玉石栏:“他是舍不得离开你吧,也是,你们俩关系好,谁见了都羡慕。”
昱贵嫔道:“暚妃不善交际,所以有些事由我出面去做。其实说起来,这等事他自己来问就好,可他偏说自己伤还没好,要我来问哥哥。”
“没关系,谁问都一样,我就一个回答,”昀皇贵妃道,“应该是尘微宫。不过皇上的意思是等暚妃的伤彻底好了再搬过去,不急这一时。”
“那我就这样回他了。谢谢哥哥能来,我先走了。”昱贵嫔说完,扶着缙云的臂膀走下望仙台。
望着远去的背影,昀皇贵妃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章丹忍不住道:“就这么个破事儿也至于搞得神秘兮兮?”
昀皇贵妃道:“他一定还藏了别的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临阵退缩了。”
苏方道:“要不要去查查?”
昀皇贵妃沉吟:“不用,他不说,咱们就当不知情,我可不想和他们冯氏有任何牵连。”
章丹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疑道:“有一点倒奇怪,他若有事不应该最先找冯赞善吗,他们是一家人啊,为何来找咱们?”
昀皇贵妃笑道:“你这脑子居然也有开窍的一天,真难得。不管他了,总之赏了美景也不算白来。”
苏方向下喊人上来送灯笼,一边抱怨底下的人太没眼力见,应该再立立规矩,一边亲自挑了八角宫灯为昀皇贵妃照亮引路,三人慢慢走下望仙台。
再说昱贵嫔,连步辇都不坐,几乎是跑着回梦曲宫。
缙云跟他进了屋,旋即驱散其他随从,关好门窗,问道:“主子怎么不说了?”
“我害怕。”昱贵嫔歪在榻上,拿出帕子擦冷汗。他脸色苍白,揉着手巾说道,“而且,皇贵妃也不是好人选,他和白茸走得近,这很危险。”
“您就这样算了?”
昱贵嫔无奈:“忍一时风平浪静。”手抚上额头,不自然的热度令他目眩。眼前,一切都在旋转,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全搅在一起。
缙云知他又发起低烧,忙去给他端药。他眯着眼摆摆手,示意不要去,深知喝了也没用,因为病根从来不在他身上。
于情事,他能欣然接受瑶帝,无论是出于身为帝妃的义务还是出于自然而然的情感,都不抵触,毕竟瑶帝待他很温柔。他也能接受墨修齐,因为对其有着更为天然的好感而亲密无间,虽然他们都恪守礼法,始终没有踏出最后一步。然而他不能接受冯漾,那令他感到恶心,即便作为受害者,也有十足的负罪感,饱受心理折磨。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尝试过很多方法来转移这种罪恶感,读书、弹琴、缠手鞠球、逗小狗……试图告诉自己那天的事就是一场噩梦,做不得真。可无论如何暗示,冯漾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总是飘在眼前,与万物重叠出莫可名状的魔影,抹之不掉,挥之不去,如同附骨之疽,每时每刻都在蚕食血肉,令他痛不欲生。
在最初的无法成眠的长夜中,他曾努力揣测冯漾的心理,想知道那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才能犯下这样的暴行。他想了很久,在摒弃了诸多假说之后,终于发现真相也许很简单。
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冯家人,只是一个为了保证冯家在后宫获得应有地位的工具。
而对于工具,谁会真在乎呢?
“主子?”缙云看他一直不说话,主动解开他的钗环,让头发披散下来,说道,“去沐浴吧,这样感觉好一些。”
他点点头,默默往浴室走。尽管洗去污垢并不能让他心里更舒服,却是现在唯一能让他放松下来的事,至少身体上是这样。
***
翌日清晨,旭日冉冉升起之际,太皇太后歪在床上吸旱烟,屋中弥漫着古怪的烟草味。
现在,他习惯于在三餐之前吸一次,这会让他变得更有食欲,也更有精神,甚至连嗅觉和味觉也灵敏起来。往日那些看起来清淡无味的高汤变得鲜味十足,不需要借助太多的佐料就能品出层次丰富的滋味。不仅如此,自从增加次数之后,他惊喜地发现,竟长出了黑发,虽柔软纤细,但依旧乌黑。就连牙齿也坚固许多,不再畏冷畏热,小厨房里开始制作乳酪果盒。
他仿佛重生了。
这种重获青春的感觉太好了,他从每日只吸三口,渐渐变成五口,再到十口,直至现在的随心所欲。
外间正在摆早餐,不时发出叮当的声音。
冯漾坐在床对面,一大早就赶过来,和行香子一道服侍太皇太后起居,这是最近不去碧泉宫后,他给自己的新工作。
安静的房间内,零星的声音扰乱他的冥想。透过珠帘,他看了眼正在摆餐具的宫人,那人身材格外瘦小,其貌不扬,并不合体的宫衣穿在身上别提多滑稽。他对兀自眯眼享受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太皇太后缓缓睁眼,好像尊神佛于云霞之上俯瞰人间,说道:“谁再出声,就到后院自个儿‘吊钟’去。”声音不大,但足够震颤人心。
之后,呼吸可闻,再没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耳根清静了,冯漾露出微笑,一如临水照身的佳公子,温柔和煦。他拿出一个小匣子,说道:“最近新得了一个翡翠烟嘴儿,成色很不错,想着您应该用得着。”
太皇太后拿起那碧水凝成的小玩意儿,对着阳光看了看,笑道:“确实是块好料。”把烟杆交给行香子,让他换上。
换好后的翡翠烟嘴儿触感冰凉,很适合在夏天使用,太皇太后试过后连说几个好字,显得非常满意。
冯漾又问足浴之事,太皇太后道:“最近天热,不常泡。”
“夏天本就湿热,若太过涉水,湿气就会进入体内,有损元气。”冯漾想到瑶帝去玉泉行宫之事,说道,“养生之道就算皇上不懂,太医们也不懂吗,听说那位刘太医医术奇高,怎么不劝着点,由着皇上这个时节去泡温泉?”
太皇太后吸了几口烟,吐出两个烟圈,说道:“听说是劝了,可架不住皇上想去啊,在水里左拥右抱多舒服,连劲儿都用得少了。”又见冯漾始终眉宇不展,料想是被另一件事扰的,说道,“皇上想给如昼建祠堂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甭放心上,他建不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能想出这种办法恶心我。说句实在话,皇上想给如昼一个正经名分,心情我理解,也不会多说什么,可他变本加厉,要建祠堂祭拜,这就有点过分了。一个青楼伎子,无学识无教养,若也公然祭拜,像什么样子?我个人的感觉倒在其次,关键是它嘲笑了云华历史上所有接受祭拜的栋梁英才。”冯漾一口气说完,略停了停,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轻声道,“他们怎么能相提并论,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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