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三坡……”
“关键不在于他。”夏太妃打断,“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样诋毁你,他都在皇上控制之下,最后结案时,只写皇上想要的话就行,卷宗里看不到任何不雅的事情。现在最怕的就是舆论。朝堂的、宫里的、民间的……要知道,众口铄金。”
白茸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悔不当初:“早知这样,就该求着去验身。”
夏太妃摆手:“其实跟验不验身也没多大关系了,那马三坡存心诋毁,就算验身也没法证明你在劫持期间的清白,它最多只能证明两天以内你没被侵犯过。”
“这是有预谋的。要么用刀杀我,要么用舆论驱逐我,无论哪种,我都没好下场。”白茸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办法了吗?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就算要被杀死,也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夏太妃笑了:“态度很端正,也有决心,这是好事。但你有具体方案吗?”
白茸又蔫了,垂着脑袋:“没有,所以才找您来,一起想办法。”
“你呀,和季如湄一样,跟颜梦华斗了这么久,愣是没从人家身上学到半点本领,白受了那么多活罪。”夏太妃靠回椅背,跷起二郎腿。
“颜梦华?”白茸一听这名字就膈应,说道,“他一身邪门歪道,我就算想学也没那基础。”
“谁让你学那些,你好好想想,当时宫中传遍《恶妃榜》的时候,颜梦华是怎么做的,紧接着后面又出了什么事。”
“后面……引出妖妃冯氏……”
夏太妃意味深长道:“你回去琢磨琢磨吧。别总觉得皇上把你看成蝼蚁,其实呀,你就是只蝼蚁,不光你是,全天下的人都是,你有什么好气的呢。你跟他掰扯那些尊重啦体面啦什么的都没用,现在要讨得他的欢心你才能活下去。如果连皇上都不为你争取了,那你就真活到头了。”
“可我拿不准他的想法。”白茸很苦恼。他一直觉得,他和瑶帝之间虽然身份等级存在巨大差异,但过了这么久,差距总该小些才对。可无数事件都证明,瑶帝永远是金字塔顶的唯一。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也无论瑶帝把他置于多么相近的位置,他都能轻易摔下去,有时仅仅只是瑶帝一次轻微的咳嗽,都能将他震得粉碎。
这是真正的不可抗拒的权力,恐怖如斯,庞大如斯。
“皇上钻了牛角尖,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夏太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别看皇上活了三十多年,其实跟个孩子差不多。”然后又想了想,痴痴笑,“应该说所有的皇帝,尤其是那些过得一帆风顺的皇帝,都有些孩子气。”
“为什么?”白茸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评价帝王。
“只有孩子才会我行我素,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你一定听说过童言无忌这个词,皇帝也差不多了。他们永远站在权力制高点上俯瞰众生,以至于忘记了他也是众生的一部分。这让他们觉得,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对的,所以童言无忌这种话应该改改,叫做圣言无忌。”夏太妃见白茸仍旧一脸愁苦,接着道,“我说这话不是在给皇上开脱,而是想让你明白,很多时候,他所说的话,所做出的行为,仅仅是他作为皇族所受教养的本能反应。这种反应会跟随他一生,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就像所有乱发脾气的孩子,在气过之后,依旧会投入你怀里撒娇。”
白茸看着他,不可思议:“可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孩子。”
“你需要把他当孩子看,如果你想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就得这样做。哄慰他,忍让他,敬畏他,奉承他……这是你一生都要做的事,直到生命的尽头。”夏太妃目光闪烁,轻轻道,“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释出一些爱意、一些善意和一些权力。”
白茸愣愣地问:“您对先帝也是这样?”
“当然,梓瑄就是我另一个孩子,我为他操碎了心。”语气淡漠忧伤,“他们父子俩,都让人不省心。”
白茸很少听到有人直呼先帝名讳,于他来说,那代表着另一段惊心动魄的宫廷秘闻。不过眼下,他没时间好奇先帝和夏太妃的情感纠葛,一想到有可能面临的结局,就提不起任何劲头。
“好了,刚才还挺有斗志,怎么现在又哭丧着脸。”夏太妃给他倒杯伽蓝酒,晃晃酒杯,摇出漩涡,递到白茸手中,“要昂首挺胸,要像无事发生一样。你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还怕这一个?”
白茸饮下酒水,甘醇的味道令他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说道:“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我这么倒霉,遇见这么多事,其他人却平平安安。这太不公平了。”
夏太妃笑了:“宫里哪有平安两字。你以为就你如此吗?现在宫中的先帝妃嫔中,哪一个不是从刀风剑雨里闯过来的。就拿庄逸宫的那位来说吧,进宫时已经有了一位墨皇后,但皇后身体羸弱,一直无子。为了能有子嗣,他让其他三家献人入宫、等产下子嗣后再过继给他。仅围绕这件事,不知发生多少恐怖血案。”
白茸道:“四大家族不是同气连枝吗,还会有纷争?”
夏太妃道:“对于这些世家尚族来说,皇后与太子只要出自四家之中,便可以接受。但对于宫里的人来说,其意义还是很不一样的,这关系到实实在在的地位与权力。谁都想当皇后,谁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而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你能想象那混乱的局面吗,四大家族的人全到齐了,他们野心勃勃,势均力敌,表面上其乐融融,可背地里什么阴毒手段都能使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朝不保夕。有时候想一想,我也挺佩服方凌春的,居然在那种血雨腥风中活了下来,用十年时间,斗倒了包括墨皇后在内的所有对手,成为方皇后。你知道他为什么信佛吗,那是因为他以前干的坏事太多了,暗杀、诬陷、绑架、纵火……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杀出重围,他拼尽了所有力气。可好笑的是,当他成为皇后,终于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堂而皇之地被封太子时,孩子却死了。之后,另一个孩子也死了,以后再无所出。他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所以信了佛,整日在香火和泥塑中寻找慰藉。”
白茸心想,太皇太后可真虚伪,一边高举屠刀铲除异己,一边口念阿弥陀佛。他说道:“所以,在这座宫里他是不可战胜的,没人打得过他,我更不行了。”
“你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等。”夏太妃说,“时间会替你打败他。”
白茸想想自己处境,说道:“那我就静候时间的佳音了。”随即,向夏太妃告辞,临走前,夏太妃又道:“有些事,要以退为进。”
白茸似乎有点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听说瑶帝正在深鸣宫,和昕嫔共进午膳。
白茸听后对玄青道:“本来还想找他们说话,既然他们不得空,咱们就回去吧。”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住,说道,“先不回去,在宫里转转。”
玄青道:“还是回去吧,这个点午饭也该摆上了。”
白茸摸摸肚子,也觉得有点饿,吩咐走上一条小径,准备抄近道回毓臻宫。这条路紧挨着慈明宫外墙,他有心探查,故意贴墙根走,耳朵竖起如灵动的兔子,凝神静气,听动静。
停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玄青小声道:“走吧,要是让别人看见您听墙角,不定又闹出什么传言。”
白茸对他做了安静的手势,随即玄青跟其他人用气声嘱咐:“谁也不许说话,咳嗽打喷嚏更不行。”
墙那边,传来隐约说话声。
一人道:“听说那个劫匪马三坡已经全招了,承认昼妃曾臣服于他的魅力之下,大开其腿,主动求欢。”
“啧啧,真是不要脸,他居然还腆着脸回来,要我,早投井死了。”
“他怎么舍得死呢,好容易从泥窝里爬出来,可不能被打回原形。”
之后,是一阵笑声。
白茸又惊又怒,那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将他驱逐出去,而是非要治他于死地。在没有胁迫的情况下,与他人通奸,那可是死罪。此外,又有些哭笑不得,那帮歹人数月不洗澡,汗臭味能熏死人,别说主动献身,就是倒贴一万两银子,他都嫌恶心。亏得这些人还能把谣言散播出去,稍稍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信——由此可见,梁瑶真的是没脑子。
他这么一琢磨,倒有些理解夏太妃的那番言论了。在这件事上,他指望不了行为思维均如稚子的瑶帝,只能靠自己解决。
他心道,冯漾啊冯漾,罪魁祸首八成就是你!花钱买凶在先,造谣诋毁在后,简直就是罪无可恕!
带着怒火,他朝墙上一踹,在并不太干净的红墙上留下一个更为污黑的脚印,扬长而去。
第244章
18 宣讲会
五月二十九日,白茸重新出现在昀皇贵妃的晨安会上,打扮得体,妆容自然,气质高贵,似乎完全没有被流言干扰。
“怎么这么多人!”他坐下后,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很茫然。在他去行苑之前的晨安会可不是这样的,那些低阶的采人选侍之类,若不想来可以告假,昀皇贵妃一开始还约束着,后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懒得搭理。而眼下,人都到齐了。他们紧紧挨在一起,有的目光呆滞,像是没睡醒,有的躲在人堆里低头看书,还有的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好像要吟诗作对却又苦于词汇贫乏。
这是怎么了?好像在他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所有人都乐思善学了。
“现在啊,除非死了,否则但凡喘口气的都得来报到。”昀皇贵妃还没来,说话的是暄妃,一脸不情愿地坐在他对面,衣服扣子系到下巴,手拿扇子不停地扇。边上,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李嫔对他道:“昼妃这是第一次参加宣讲会吧,以后就适应了。”
“宣讲会?宣讲什么?”白茸更糊涂了,上一次听说这个词还是他小时候。当时有一位游僧坐在树下对一群布衣百姓宣传佛教教义,告诉他们,这辈子的苦难是为下辈子积攒福气,要想下一世托生好人家,这一世就要任劳任怨。听到后来,他的嗣父把他扯走,呸了一句,说那都是狗屁,这辈子过得窝囊,下辈子又能好到哪儿去。对此,他深以为然。
“就是宣讲《内宫规训》和《历代贤妃传》。”昕嫔来了,穿戴整齐,妆容清丽。
白茸朝他后面看看,问道:“秦贵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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