暚贵侍觉得一阵眩晕,手撑住额头,微微闭眼:“我们要是做了,会死得更快。”
“我们不需要做,有太皇太后和冯漾,你我永远安全。”可怜的小狮子狗还在脚边转悠,昱嫔厌烦了,用脚踢开,站起来,“说起来还得去找一趟冯漾,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你先回屋吧。”
暚贵侍拦住他:“还要去找他吗,你和他走得太近了,这并不好,皇上不会高兴的。”
“只要你和他拉开距离就好,我姓冯,无论跟冯漾如何划清界限,皇上都不待见。”
“皇上对你一直很好。”
“他对我的身子好。”昱嫔迎着艳阳微微一笑,哀怨而自怜。
暚贵侍慢慢起身回到配殿。阿虹此前一直站在房檐下候着,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出来他们发生争辩,见他面色苍白,为他递上一杯冰镇酸梅汤:“御膳房做的,每位主子都有。”
他饮下,酸酸甜甜的沁凉暂时带走忧愁:“往年都是六月领冰例,今年提前了?”
阿虹道:“皇上让提前发下来,说今年热得早,怕大家燥热上火。”
他捧着杯子心想,瑶帝也许算不上明君,甚至可以说是昏君,但不可否认,他是个体贴入微的好人。
第245章
19 无咎
昱嫔急匆匆来到慈明宫,却被宫人挡在门外。
“主子此刻不在,您还是先回去吧。”一个打扮得体,身材高挑的宫人站在宫门口。
昱嫔认出他是冯漾从外面带来的陪伴侍从,礼貌微笑,回道:“可否告知去了哪里?”
“抱歉,奴才不知,主子去了碧泉宫后还未回来。”
昱嫔失望,转身往回走,未行出多远,就见冯漾迎面走来。他调整好情绪,快走几步:“哥哥回来了,我刚去找你。”
冯漾回头对若缃道:“去准备茶果。”
若缃对昱嫔一欠身,小跑着回去。
昱嫔道:“哥哥去哪儿了?”
“闷得慌,随便逛逛,透透气。”冯漾与他并肩同行。
微风拂过,昱嫔闻到一股淡香,从冯漾身上发来的,不是惯用的熏衣香,而是一种更悠远绵长的香气,好像寺庙道观里为上神点的神香。
那香气很好闻,他禁不住问:“哥哥去倚寿堂了?”
冯漾脚下一顿,旋即又跟上:“没有,你知道咱们家都不太信这些的。”
昱嫔道:“以前是不信,可近几年父亲也开始求神问卜了,请和尚道士来家中座谈。”
“都说了什么?”
“他们在书房谈,我们都不曾进去。不过嗣父不太喜欢这些人,说他们都是骗吃骗喝的神棍。”
冯漾笑了,几乎能想到嗣父那张端庄的脸庞是如何皱起扭曲成一个鄙夷嫌弃的模样。“嗣父出自丹阳,那地方水土丰盛,滋养人,那儿的人更信奉山水自然,对这些佛啊道啊的东西不感兴趣。对了,我听说幽逻有种圣药名叫脂莺丸,可以益寿延年,你可曾接触过?”
昱嫔道:“确实知道,哥哥是想给嗣父服用?”
“嗯,不知疗效如何?”
“说实话,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打算,可后来晔贵妃因此事而亡,便打消了念头。”
“不是后来澄清是颜氏在药中做手脚吗?”
“确实,但我总觉得……”
冯漾道:“你帮我向昕嫔讨一些吧,寄给家里,若嗣父吃了感觉不错,就托人去幽逻买。”
昱嫔问:“哥哥为何不亲自去?”
“我去他不一定会给,毕竟上次在庄逸宫时,我们之间有过纷争。”
“据我观察,昕嫔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很善良,哥哥若开口,他肯定会帮。”
“还是你去说吧,我跟他压根儿也没说上过几句话。”冯漾说着,跨过慈明宫的门槛,又道,“若讨到了,记得拿给我。若讨不到,也不强求。”
他们来到殿中,冯漾推开东暖阁的门,那里是书房,请昱嫔进入,又在书房一面墙上打开暗门,进到一间更小的暗室。
昱嫔看了眼房门,并不是真正的机关,只是门把手做成菱形,与贴在外面的菱格墙纸很像,不容易察觉。再看室内,虽然不大,却异常温馨。没有因为不通风而留下怪味,反而有股幽香。地上铺着藏蓝色的织锦地毯,靠墙放置一张炕床,可坐可卧,靠垫、枕头、薄毯、小桌和小型置物柜一应俱全。墙壁铺设豆绿色壁纸,左右各有一盏灯,每一盏中至少点了五根蜡烛,将室内照得通明。昱嫔想起来了,香气应该是蜡烛发出来的,这是稀有的香蜡,无烟有隐香,他在毓臻宫曾闻过。炕床对面另有一个开格矮柜,上面摆了个青玉葫芦,格子里有几本书,以及纸笔砚台。
炕床中间的小桌上,已经摆上茶水和点心水果,另有竹签、小盘和手巾之类,显然若缃提前来过。
冯漾关上门,脱掉鞋,盘腿坐到炕床上,对昱嫔道:“过来坐。”
昱嫔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说道:“这样不合适吧,容易传出闲话。”
冯漾道:“放心吧,能进入内殿的都是我带来的人,尚宫局派来的只许在外面走动。所以,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再说,你是我弟弟,咱们一家人,能传出什么闲话。”
昱嫔依旧不自在,问道:“缙云呢?”
“若缃应该已经把他引到偏房吃茶去了,现在殿里只有你我二人。”
昱嫔脱了鞋,跪坐到冯漾对面,说道:“哥哥怎么如此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冯漾望着他,“尤其是你做的事,更该谨防隔墙有耳,不是吗?”
“我以为……”昱嫔很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杯茶,眼瞅着白色的烟气漂浮散漫开,淡淡道,“哥哥会说,我们做的事。”
冯漾拿起一颗早熟的葡萄,捏在手里只看不吃,说道:“整个劫持事件是你策划的,我可没参与,最多是知情不报,何来我们一说?”
“是吗?”昱嫔垂眼,抿了口茶水,再抬眼时目光凛冽,“我的计划里可没有马三坡诬陷白茸失贞一事。”
“为何不说,在你的计划里马三坡应该直接杀了白茸而不是绑架勒索?”冯漾道,“因为你的计划出现纰漏,所以我才不得不给你善后。要不是我及时联系表叔,让他给刑部尚书带口信,逼迫马三坡改口供,白茸现在更加趾高气昂,而你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马三坡就算再硬气,也熬不过每日一道大刑这么伺候着,总有一天他会招供,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你。”
昱嫔继续喝茶,眼中不停闪烁,似乎在思考什么。
冯漾一口吃下葡萄,酸甜可口的滋味让他会心一笑:“别担心,我既然想到了,自然就会帮你解决。现在,无论马三坡说什么,都牵扯不到你。藤断了,摸不到瓜。”
“那哥哥呢?”昱嫔抬眼,眼神犀利,“马三坡会不会翻供称诬陷白茸是受人指使?”
“不会。”
“你确定?”
“只要他还想痛快地被鸩酒毒死而不是被绑在刑台上活剐三千刀,就不会翻供。”冯漾道,“放心吧,白茸翻不了身。”
“我现在并不担心他,而是修齐。他今天回去似乎被吓到了,情绪不稳定。”
“让他适应适应就好了。一直以来,他被你保护得太好了,陡然面对赤裸裸的挑衅,肯定会慌张。这些事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不害怕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无论白茸怎么说,最终裁定的人都是皇上,也许他现在忙于各个使团觐见,可在宴会之后,使团离去,他必定会过问此事。到那时,该如何解释?”
“谁会相信一个背叛皇上的失贞之人所说的话?”冯漾平静道,“他想制造另一个舆论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想法挺好,但没有可行性。如果皇上不采取行动,那我就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去说。大臣们是不会容忍一个曾和他人有染的后宫之人损害皇室威严的。”
“皇上真的会驱逐白茸吗?”昱嫔不自觉握紧拳头,总觉得事情不会来得这么顺利。当年颜氏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撼动白茸,如今对面的人仅仅动动嘴皮就能成功?还有瑶帝,那个人是真的很爱白茸,也许现在气恼,可过后呢,兴许又想着再续前缘,根本不把这件事当回事。毕竟颜周二人事发之后,他还能对其既往不咎,端的是情谊深厚。如果说对颜梦华有逢场作戏的成分,那么对待挚爱白茸,想必都不用装作什么就能谅解所有事。
冯漾看出他的思虑,说道:“任何计划都有变数,我们现在的筹谋不一定真能实现。但是不需要担心,我的计划中永远留有备案。”笑了笑,拣了一颗紫红色葡萄珠递给昱嫔,“说了太多的话,都忘记它了吧。”
“什么备案?”昱嫔接过葡萄,闻了闻,一口吃下,酸得直皱眉。
“现在还用不着,等用着的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冯漾盘腿坐久了,身上僵硬酸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伸直腿,身子斜靠在炕床一头,对昱嫔勾勾手指:“腿麻了。”
昱嫔穿了鞋,站在炕床边上,为他按摩小腿。过了会儿,冯漾被伺候舒坦了,说道:“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明白吗?”
“明白了,谢谢哥哥。”
冯漾还在侧身躺着,长发下垂,半闭着眼,两指捏着一串葡萄,于嘴巴前来回晃动玩耍,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昱嫔觉得自己就是那葡萄,随时都有可能被吃掉。不久,冯漾抬手止住昱嫔,动人的面容透着几分慵懒,说道:“若缃就在外面,他会带你出去。”舌尖在葡萄珠上一舔,喉结滚动,半是戏谑半是挑逗,“或者你还想聊聊别的更私密的话题?”
昱嫔被他这样子摄住,仿佛丢了魂:“聊什么?”
冯漾笑了,含进一粒葡萄,媚眼如丝:“谈点让咱俩都高兴的事。”
昱嫔惊讶地大张嘴巴,然后又紧紧闭住,退后几步,后背抵在门上,神色骇然,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哥哥在说什么?我是皇上的人!是你弟弟!”
冯漾反问:“普天之下不都是皇上的子民吗。”
“这不一样!”昱嫔喊出来,慌忙拉开门。
若缃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好像一尊雕像:“奴才送昱嫔出去,缙云已经在外候着了。”
昱嫔顾不上细究对方听进去多少谈话,在震惊中离开,甚至不等其引路,快跑了出去,好像在逃离可怕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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