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茸叹道:“你问皇上为何绝情,实话告诉你吧,不是皇上绝情,实在是逼不得已。灵海洲告急,云华自然会去救援。可谁去呢?镇国公就在京城,可就凭你做的那些事,季将军恐怕宁死也不愿带兵。兵部其他人倒也可以出征,可是谁愿意得罪季将军呢?一个个都称病呢。除此之外,离灵海洲最近的燕陵守军也有能力把叛乱压下去,可这一代的冯氏和应氏联姻,而你对应嘉柠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颜梦华表情木然,喃喃道:“他们胁迫皇上?”
“他们没有跟皇上提,只是问你二哥,也就是昊天王,该如何解决。”白茸道,“而你二哥的回复是,将你从王籍中除名,以后再无瓜葛,不问生死。”
“他怎么能这么做!”昙贵妃疯狂摇头,“这不是真的……你骗我的,你想让我乖乖赴死,所以编出谎话骗我,我不会上当。”
“你很清楚我没有骗你。”白茸道,“云华从没有处死贵妃的先例,但先废入冷宫再赐死的例子也是有的。皇上之所以没有废黜你,是因为你如今已是平民,若再废黜封号,那便真成了庶人。皇上不愿你这么毫无尊严的离开,宁可违反祖制也想给你留个体面,让你以贵妃身份下葬,死后入妃陵。否则,你就真的要被草席裹着拉到城外乱葬岗去。”
昙贵妃先是惨笑数声,后又掩面哭嚎,说的话白茸一句也听不懂,料想应是灵海洲的族语。
不久,昙贵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哭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嗣父说爱我,却拿我换钱;父王说爱我,却把我送到云华;兄长们说爱我,却抛弃了我,皇上说爱我,最后却杀我……”
望着眼前伤心欲绝的人,白茸忽然有些理解那些看似荒诞不可理喻的疯狂行径了。也许,昙贵妃这一生从来没被人疼惜过,以至于他需要在不断索取中获得被珍视的满足感。无论是对待旼妃还是瑶帝,都是如此。尤其是对瑶帝,一次又一次挑衅权威和底线,只为证明自己不同于别人的特殊,从而间接得出瑶帝是爱他的、舍不得他的这一荒谬错觉。
他这样想着,同情之余,生出更多的愤怒。“现在,一切都澄清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昙贵妃惨笑数声:“我死之后你会成贵妃,然后是皇贵妃,最后是皇后,跟皇上白头偕老,对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况且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昙贵妃动动嘴唇,涌出更多的泪,模糊视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仰望蓝天,那蓝天白云以及火红的太阳是那么美,透过泪珠,像水晶一样。而从那白云之上飘过的是他既荣耀也悲惨的一生。“你不会如愿的,你们都不会如愿!白茸,我诅咒你会亲眼看着所爱之人一个接一个弃你而去却无能为力,饱尝众叛亲离的痛苦,最后在孤独中被唾弃被遗忘!神啊,享用我吧!”昙贵妃喊出最后的话,双手向上一抛,黑色的粉末飘荡而下,如同来自地狱的黑羽。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白茸跑出很远,避开那邪恶的散发刺鼻味道的东西,惊恐地张大嘴巴。曾经闪耀华美的丽人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融血肉,化作尘埃,就连白骨也没有留下。只听哐啷一声,被腐蚀变黑的首饰落到地上,残破的衣衫随风翻飞。
风起风落,烟尘消散。
他小心走过去,用鞋尖挑起残存的布料,从里面又飘出些灰烟似的东西。在意识到那些是什么后,他将破布甩开,心直颤。他低估了昙贵妃的恶毒,竟杀身献祭,完成诅咒。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对于鬼神,他向来是只信对自己有利的,那些诅咒之类的东西可不在其内。
昙贵妃是白费心机。
“主子……”玄青远望地上那团东西,其上若隐若现的烟尘好似一缕缕残魂。
“叫人上来收拾吧。”白茸走下去,有气无力,好似大战归来。
昀皇贵妃抓住他:“他死了吗?”那可怕的一幕令他魂飞魄散,不敢相信昙贵妃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相比之下,他特意预备的麻绳显得可笑至极。
“灰飞烟灭。”白茸道,眼神坚定。
“那……那他给我吃的毒药……你都没问问解药是什么吗?”昀皇贵妃慌神了,急得要哭。此时,章丹和苏方已从下面窜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他有了依靠,这才没有软下去。
白茸气恼他刚才的教唆,面无表情道:“那是颗珍珠,回去吃点泻药,拉出来就行。”说完,径直走下去。
在望仙台最底下,弓箭手已经离开。
他来到隐蔽处,对躲在阴影中的人说:“陛下,都结束了。”然后抱了上去。
瑶帝闭上眼,内心复杂,既有对昙贵妃之死的唏嘘,又有对白茸的感谢,说道:“你一定认为朕很软弱,都不敢去见他……”
白茸道:“并没有,每个人都有不愿面对之事,那些您害怕的不愿直面的事由我出面就好。”说着,将瑶帝拉出角落,走到阳光下,边走边问,“昙贵妃用了毒粉,尸骨无存,还办丧礼吗?”
瑶帝似乎还没有从昙贵妃的事中走出,恍惚道:“那就办个衣冠冢吧,这些事你看着办就好。”
“以贵妃之礼吗?”
瑶帝道:“你若想削去封号,朕就下旨。”
白茸道:“不用了,就以贵妃仪制,我已经答应他,会将他葬入妃陵。这件事没跟您商量,是我自作主张,您要是觉得不妥,就……”
瑶帝停住,深深望着他,片刻之后忽然拉起手并排走:“没有不妥,让他入妃陵吧。”
白茸见瑶帝仍然心神不宁,又说了些宽慰的话,不过这一次瑶帝没有理会,而是走出很远后,以一种沉闷的口吻说:“冯氏同意出兵的条件其实有两个,其一是让颜梦华伏法,其二,要求太皇太后回京。”
“他们这是要挟。”白茸惊道,“出兵是来自陛下的军令,他们必须无条件服从,怎么能讨价还价?”
瑶帝叹气:“燕陵守军是州府兵,不属于朝廷禁军。他们由燕陵地区供养,百年来只听从冯氏号令,认冯不认梁。”
白茸想了想:“那就不用他们。”
“那如何解灵海洲之围?燕陵离灵海洲最近。”
“不解又如何?”白茸忽道,“灵海洲盛产虞金,与其等着他们每年朝贡不如将它变成云华的一个郡,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想吞并灵海洲?”
白茸忽然停住,望着瑶帝:“有何不可?当然,咱们名义上还是解救。只是镇国公的兵马总得调集一阵子才能出发,若这期间那位昊天王不幸遇难,也是没办法的事,云华作为宗主国自然要替他报仇,平定内乱……相信这一次,镇国公会很乐意出征。”
瑶帝看了看白茸,随后紧紧拥住:“好宝贝,朕怎么没想到呢,就按你说的,让冯家打空算盘去。”
白茸窝在瑶帝怀里,仰头亲吻,心中狂笑——颜梦华,你以为神明会帮你?你的神马上就自顾不暇了。
第226章
28 海市蜃楼
昙贵妃恐怖的死亡方式为整场诬陷闹剧划上终点。然而,对当事人来说,留下的烂摊子依然一大堆,并没有随他的亡故而消失。
朝堂上,曾经举报镇国公的礼部侍郎被革职,礼部尚书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把这个曾经的得力助手踢得远远的,保全了名声。而御史周大人则因为在事件伊始就称病,闭门谢客,从而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然而明眼人都知道,他曾和礼部的人往来密切,关系根本洗不清。不过,瑶帝并没有再追究下去,周家官位不高但权力大,又是官宦世家,要打下去并不容易。何况有些时候,他还要依靠他们,不到最后不宜撕破脸。
而在内宫,琐碎的事情更多。
以前在思明宫当差的人要重新分配去处,而作为大宫人的秋水最难安排。他不愿回到六局被人呼来喝去当杂役,而各宫主子们也不愿把他收下。短短数月,他从风光的思明宫大管家变成了无人搭理的丧家犬。最后还是白茸看他可怜,将他调往外宫城的虹霞馆,负责教导来访客人的宫中礼节,保全了一点儿面子。对此,秋水感激涕零。
至于昙贵妃的葬礼,白茸并没有潦草对待,既然要用贵妃仪制,那便派头做足。他询问了昀皇贵妃——经此一吓,他又病倒了——当时晔贵妃的葬礼规制,拿到一份详细流程,比对着一一做下来,又有舒尚仪协助,葬礼办得有模有样。
瑶帝把属于昙贵妃的所有东西都陪葬进去,白茸清楚他的意思,是不想再见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于是,他让秋水拟出遣策单子,把昙贵妃生前喜欢的东西都列出来,好一并带进妃陵。
他并没有让旁人来参加祭奠,做法事时,只有他一人观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来瞻仰祭奠的,棺材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条陀罗经被。当然,就算有尸体,旁人也是不愿来的,摊上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会愿意接近他,真心怀念?或许旼妃会,但他被软禁在落棠宫,有心无力。
盖棺之前,秋水来了,抱着一盆小金橘放到被子上。
这是不合规矩的,但白茸没制止,只问为什么。秋水回答:“只有在看小金橘的时候,他才会真正笑一笑。”
葬礼过后,白茸抽空去了一趟尚宫局,章尚宫一见到他忙请到屋中,用袖子擦了擦椅子,请他上座。
“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毕竟颜氏说的那些可不是小事。”
章尚宫屁股往前挪挪,只坐椅子边缘,身子前倾,陪笑道:“真是阿弥陀佛,亏得昼妃事先提点,又有皇贵妃相助,这才保住奴才一条贱命。”
“听说如今是停薪留任,以观后效?”
章尚宫起身道:“以后再不敢贪赃枉法,若再有错处,定当以死谢罪。”
白茸让人坐下,说道:“在宫中,平安活着是件难事,你不容易,别人也不容易。可不要因为自己想活得好些就断了别人的活路。”
章尚宫连连点头称是。
“你也要明白,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做人做事要有底线,可不要再为了某人的私欲而牵连到无辜的人。”
章尚宫虚心接受,说道:“昼妃教训得是,奴才以后再不敢了。”
白茸含笑道:“其实皇上对你还是满意的,以前还跟我夸过。说这宫里虽有六局,但就数尚宫局领的差事最多最杂,既要管分内之事,又要统筹其他五局人事安排,各种事项虽说不大,却要费心思,多亏有章尚宫管着,宫里才有条不紊。你看这次的事,皇上虽恼怒,但终究没舍得把你换下来,否则以皇上的聪敏,如何不知你会在这期间做些什么。他给了你时间,就是给你第二次机会,可莫要辜负皇上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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