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当然还是会解决,就看皇上和昼妃谁会让步了。不过要我看,旼妃自己可能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据说他现在精神状况不太好,自从得知颜氏死讯后,就处于离魂状态,要么披头散发在宫室内游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么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什么话都不说,像个活死人。”
“自古,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暚贵侍叹息,面容忧愁。
昱嫔道:“为什这么看着我,在担心我?”
暚贵侍道:“现在跟昼妃作对没有任何好处,昙贵妃就是前车之鉴。我怕你也会像他似的,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吧,他的做法太过,我是不认同的。”昱嫔道,“现在宫中局势已经变了,颜氏已死,季氏式微,白茸一家独大,避其锋芒是上策。从颜、白二人前几次的交手来看,白茸看似弱势,但其实都占着法理,而只要占理就会有运势,这也是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诀窍。颜梦华就是没搞明白这点,才败下阵来。”
“那咱们要怎么做?”
“静观其变。”
暚贵侍听出些别的意味,问道:“变什么?”
“变局。”昱嫔捏了几里松子摆在桌上,“我已得到确切消息,太皇太后准备回京,同行的还有清纪郎。”
“真的吗?皇上能同意?”
“现在还僵持,但假以时日,太皇太后一定会回京。”昱嫔言语轻松明快,说道,“对付白茸这种人,就得清纪郎出马,毕竟他有经验。”
“你是想让冯漾……”
“正是,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像昙贵妃那样满手血腥的。”
暚贵侍还是很担忧,像昙贵妃那样厉害的人物都折了,冯漾都被废过一回,还能有更高明的手段?
***
自从白茸临时去银汉宫蹭午饭成功之后就日日如此,俨然已经成了他和瑶帝的新游戏。
每每去时,瑶帝都会事先让人把午饭摆好,坐在桌边等,如同约人吃饭的情侣。而白茸每次必要盛装打扮,一如赴约的少年情郎。
吃饭时,白茸会把所有人都清走,整个殿中只有他们两人,边吃边玩,边玩边闹,自由自在。有一次瑶帝突发奇想,让白茸脱光衣服躺饭桌上当菜盘,声称从美人身上夹菜吃得香。不过,自从他不小心把汤汁撒到白茸头发上,害白茸不得不用香胰子洗三遍头发,就再没这么玩过。
一日,白茸中午又去银汉宫,不想却扑了空,瑶帝还在御书房,没回来。而瑶帝在哪儿,御膳则摆在哪儿,因此,白茸要么回去,要么只能空着肚子等。
白茸不想回,那样会让人笑话的,就这么干等着。一开始,他尚能自娱自乐,可时间久了便烦躁起来,生出不满情绪。不过他身处银汉宫,周围都是瑶帝的侍从,不敢表露太过,只能一遍遍叹气,拿着一个金蟾蜍摆件翻来覆去地摸,把气撒在金蟾蜍的大眼珠上,想把那一对儿亮晶晶的红宝石抠下来。
木槿在边上看着,见那红宝石有些松动,害怕真弄坏了,用手指捅捅玄青。一番眼神交流后,玄青上前道:“主子要不要去外面走走,小花园里新增了秋千。”
白茸不抠弄了,直勾勾盯着玄青:“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坐秋千。”
玄青心道不好,怎么把这茬忘了。“那要不,先回去吃点东西,等下午再过来?”
“懒得动。”白茸打个哈欠,对木槿道,“你这儿还有什么吃的?”
木槿看了眼桌上六个大攒盒、四个蜜饯罐,三盘肉脯,说道:“没别的了,都在这儿了,要不您再喝点茶?”
“唉……”白茸无奈,茶水是不能再喝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去了三趟恭房。他拿起一块梅花形状的绿豆糕相面。此时,有人过来跟木槿耳语了几句。木槿回头道:“昼主子稍待,皇上这就回来。”说完,指挥其他人把殿内收拾整齐——很多地方都被白茸弄乱了。
不多时,瑶帝回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琳琅满目的各色佳肴。
白茸一看见吃的就两眼冒光,也不等菜摆齐全,就近捏了几片酱肘子肉,吃得嘴上油乎乎的。
瑶帝见状,轻轻掐住他鼓鼓的腮帮子,说道:“真是没规矩,见了朕也不行礼打招呼,反倒先吃起来,真是白费了朕一片苦心。”
“什么苦心?”白茸已经坐下,准备大快朵颐,这才发现瑶帝根本没有要用饭的意思,连朝服都没换下。“您不吃吗?”
“朕在书房用过了,听说你还在这里等着喂,赶紧回来,就怕饿瘦了,晚上不好吃了。”
白茸咧嘴笑了,觉得要是不把整桌饭菜都吃完,就对不起瑶帝的心意。想到这里,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许是被他的食欲所带动,瑶帝也馋了,让人添了碗筷和白茸挨着坐,一并吃起来。
吃到差不多时,白茸揉揉肚子,伸个懒腰,靠在瑶帝肩上:“陛下还走吗?”
“还要回去。”
“这么忙?”白茸道,“一上午都没议完?”
瑶帝也靠上白茸,说道:“还是出兵灵海洲的事,烦人啊。”声音疲惫。
“不都定下来了,镇国公也答应了,还有什么事?”
瑶帝呵呵笑了,摸摸他的头,答道:“哪有这么简单,行军打仗是大事。你只看到表面,却不知内里如何运作。就像自鸣钟,从外面看只有个钟面和指针,一目了然,可要是拆开来看,一个个齿轮互相嵌套咬合,相互作用,复杂得令人目眩。”
白茸忽然有些好奇:“那行军打仗里有什么?”
瑶帝道:“有好多事。比如,谁为副将谁为监军,粮草被服在哪儿筹集在哪儿转运,兵饷需要多少,计划耗时多久?占领灵海洲后,其王室成员是杀是俘是放,具体如何处置?还有更棘手的,占领之后派谁驻守,是否需要驻军,应该如何应对周边国家的反应?需知如果真划归所有,那么会造成其他国家的敌对情绪,可能会导致另一些冲突,说不定还有第三方势力参与。毕竟灵海洲也和其他地区联姻,与他国关系错综复杂。因此朝廷在出兵的同时,必须安抚其他地区……”
白茸看着瑶帝,若有所思:“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我一直以为只要皇上下个命令,就有人去打仗。”
“哈哈,你没接触过,所以不知道。这里面水深得很,朕也觉得烦,一般都是兵部拟好方案,朕看一看,点个头就好。不过这一次,有点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白茸的问题已经算的上是窥探朝政了,瑶帝本该拒绝这个话题,但不知为什么,他不仅不想禁止,反而还有种要把朝堂上发生的所有糟心事一股脑全吐出来的冲动。“唉……”他重重叹气,“灵海洲与燕陵接壤,要出兵就只能从燕陵走,大部分粮草也得在那里集结。可镇国公领的是朝廷禁军,历来和地方上的州府兵看不对眼。”
“为什么?”
瑶帝想了想:“大概就跟嫡子与庶子互相看不顺眼一个道理吧。”
“既然被人瞧不起,冯氏为何还要组建自己的州府兵?”
“朝廷禁军自然瞧不上他们这些地方军,可是在门阀贵族的眼中,掌握这样一支军队,那就是安身立命的保障,几乎是个免死金牌,有了与朝廷讨价还价的资本。”瑶帝道,“自从冯臻给冯氏讨到权力之后,其余三家也都想要筹建,朕之前的三代皇帝都驳回了请求。如今南涝北旱,有些地方已经出现叛乱,这些门阀世家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以现有家兵无法满足防守需要为由,不断上书要求自筹州府兵。这其中尤以云梦方氏最积极,宣称水匪横行嚣张,大有起事作乱的苗头。”
听到瑶帝说出冯臻两字,白茸有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意识到瑶帝和冯氏也是有渊源的,再往深了想,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瑶帝和冯漾说不定能追溯到同一位先祖。
“那陛下同意了吗?”他问。
“朕也不知道该不该给方氏兵权。一旦给了,他们就能与朝廷分庭抗礼,到时候与燕陵一南一北,把尚京夹在中间,形势可就不乐观了。可要是不给,乱党勾结,战祸丛生,派驻到各地区的禁军兵力未必充足。若需要增援,那么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拆来拆去,驻守尚京外围的兵力全散到各地去平叛,尚京地区空虚,一样是个大问题。”
“那要怎么办?”白茸有些心疼瑶帝,原来上朝议政是如此枯燥的事,仅仅听着就头疼。
“不怎么办,方家的事先拖着,先解决灵海洲。”
白茸想,在灵海洲的问题上,燕陵冯氏没捞着半点好处,还要配合镇国公的兵马出钱出力,这事儿放谁身上谁也不舒坦。“您是皇上,燕陵冯氏不能不听您的话。”
瑶帝苦笑:“朕这个皇帝不比纸糊的厉害多少。朝中真正效力于朕的人,少之又少,季氏算是其中一个,所以……”
白茸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低声道:“您放心,我不会和皇贵妃闹矛盾的。但也要说一句,您别动不动就怀疑镇国公,他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要是总不信任他,会寒了忠臣的心,到时候就没人帮您了。”
瑶帝握紧白茸的手,蹭蹭脸颊,轻轻道:“有你在,真好。”
***
三月初三,镇国公的大军出发北上。
同一天的傍晚,旼妃也出宫了,通往外宫城的宽阔大道上,身影渺小得可怜。
头一天晚上,瑶帝去了趟落棠宫。那时旼妃已经卸了妆,又或者说根本没上妆,正对镜出神,面对瑶帝的到来什么表示都没有。
“朕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吗?”声音冷漠。
“你跟颜梦华待久了,连语气都变得很像。”
“别提他,我不想听见这个名字。”旼妃转过身,“如果您只是来看看,那就请回吧,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怜悯。自己酿下的苦果自己吞,我不怨别人。”
瑶帝道:“好,不提他。朕不光是来看看,还有件事想说。”
旼妃猜出是什么,平静道:“您说吧,无论什么我都接受。”双手搭在腿上,细微颤抖,形容更憔悴了。
瑶帝坐到他边上,说道:“出了这么多事,你恐怕已经不适合在宫里待下去,所以你去雀云庵吧,养一养精神,彻底走出这段纠葛,过新的人生。”
旼妃惊讶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才恍惚道:“只是这样吗?”有点不敢相信,这些天他一直等迁居无常宫的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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